“海燕，对不起，我们到此为止吧。”
曾海燕被这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定住了。
化妆师在旁边收拾东西，靳华琦在调试设备，直播间外面有人在搬货。周围全是声音，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再看一遍。
还是那句话。
到此为止。
“海燕？五分钟。”靳华琦在旁边喊。
曾海燕把手机塞进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用力推了一下。抽屉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对着补光灯眨了几下眼。
没事的。
她曾海燕是谁，一个男人算什么。
不就是分手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开吧。”
“三、二、……”
灯光全亮。
“家人们！想死你们了！这几天没播，有没有人想我？”
弹幕刷刷地往上走。
曾海燕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想你了”“终于回来了”，中间夹着几条刺眼的——
“哟，出轨西施回来了。”
“黄老师呢？带上一起播呗。流量肯定大。”
她当没看见，伸手从桌子底下提起一口锅，往镜头前一架。
“今天给大家带一个老朋友——对，就是它，咱们直播间的明星产品，三代目来了！”
她把锅翻过来，指着锅底：“你们看，三代的底盘加厚了百分之三十，但是重量反而轻了。为什么？复合材料，这个我之前跟你们讲过。”
话术是老的，她闭着眼都能说。
手在动，嘴在动，脑子却不听话。
到此为止。
他连个理由都不给。什么叫到此为止？你学校都帮你出声明了，你离婚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你跟我说到此为止？
“这个锅，煎鸡蛋不用油，我给大家演示过的对不对？材料升级了，耐磨度提高了两倍……”
弹幕还在往上刷。
“海燕姐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是不是失恋了哈哈哈。”
“黄老师甩了你吧？”
她没接。
靳华琦在镜头外面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看弹幕。
曾海燕把视线收回到锅上，继续讲。
“家人们，今天三代首发价，我给大家争取到的，399。对，你没听错，399。原价899的东西，直接对半砍。 不仅这样，我们附赠六样实用工具，分别是……”
有人开始刷“已拍”“冲了”。
这就对了。卖货的时候她是最有安全感的。数字在跳，库存在掉，她的收入在上涨，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会突然发一条消息说到此为止。
“还有最后三百单，倒计时了啊——”
“抢到的姐妹扣1！”
屏幕上刷了一片1。
第一批秒完了。
曾海燕喝了口水，开始和弹幕互动。有人问锅能不能用铁铲，有人问能不能放洗碗机。她一条一条答，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你和那个黄老师，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条弹幕在屏幕中间停了一秒。
曾海燕的嘴角抽了一下。
结婚。
人家跟我说的是到此为止。
她把这条弹幕跳过去了，接了下一条：“这位姐妹问锅盖是不是要另外买——不用，锅盖是配套的，买锅就送。”
分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曾海燕什么时候在男人身上栽过跟头？这些年，多少人追她，她看都不看一眼。黄学礼算什么？赶明天找个比你帅的，比你体贴的，气死你。
她拿得起，放得下。
“好，第二轮马上来了啊，家人们准备好——”
靳华琦在后台把链接挂上了。
“你男人挺厉害的啊。”
又一条弹幕飘上来。
“离婚协议写好一年都不办手续，谁信呢？出轨就是出轨，办法倒是真多。”
曾海燕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到了，但她忍住了。
讲笑话。黄学礼说过，直播间里要加一些笑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成都，两个人坐在路边的串串店里，他帮她把签签上的藕片撸下来：“幽默感是最好的生活佐料。”
“前两天我去超市买菜，看见一个大姐在那儿挑西瓜，拍了半天，最后跟老板说——老板，这瓜保不保熟？老板说，你都拍成那样了，它不熟也得装熟。”
靳华琦适时地摁下了音效键，一阵罐头笑声。
曾海燕也跟着笑。
笑的时候鼻子发酸。
不能哭。
绝对不能。
一个渣男不值得。
“好了好了，第二轮上链接了啊——”
弹幕突然密了起来。
“真佩服你，勾引别人男人，还堂而皇之在这卖货。”
曾海燕盯着它看了三秒。
不要接。不要接。糯米说了，别接话。
但是她嘴比脑子快。
“我们那叫真爱，懂吗？”
“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配得到真爱。把这个人踢了。”
靳华琦在后台飞快地操作。
但弹幕炸了。
“真爱？你的真爱建立在别人的婚姻上？”
“不道德还有理了？”
“抢别人男人有什么可骄傲的？”
“就这还当主播呢？三观都歪到太平洋了。”
一条接一条，一条比一条难听。
曾海燕的火彻底上来了。
“你们懂什么？你们在键盘后面打几个字就觉得自己是正义使者了？你们了解事情的全部吗？”
靳华琦在旁边疯狂地摇手。
曾海燕没看她。
“我告诉你们，感情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局外人能评判的——”
“你这锅也太贵了吧？”
这条弹幕插进来的时候，曾海燕正在气头上。
她根本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嫌贵你就别买，找自己的原因吧。”
说完，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画面黑了。
补光灯还亮着，曾海燕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到黑黑的画面，她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嫌贵你就别买，找自己的原因吧。”
完了。
靳华琦把耳麦摘下来，扔在桌上，主播在直播间里怼消费者嫌贵，这是天大的忌讳。你可以怼喷子，可以怼键盘侠，但你绝对不能怼嫌贵的顾客。因为嫌贵的人，是想买的人，他们才是你的衣食父母。
曾海燕自己也明白。但她刚才根本分不清哪条是攻击，哪条是正常的弹幕。她被情绪带着走了。
人都走了，靳华琦还在直播间里坐着。
最近太累了，由内而外的累。
起来吧，这事要和萧莫糯米说说。
推开萧莫办公室的门时，萧莫和糯米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海燕出事了。”
萧莫抬头看她。
靳华琦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掉，茶已经凉透了：“直播间里怼了一个嫌贵的顾客。原话是——嫌贵你就别买，找自己的原因吧。”
“今天也怪了，那么多人针对海燕，我踢都来不及踢。”
萧莫没接话。
糯米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靳华琦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十几秒的切片视频，曾海燕的脸占满了画面，声音清清楚楚——
“嫌贵你就别买，找自己的原因吧。”
视频下面的数据在跳。发布时间，八分钟前。
八分钟。
直播结束才多久。
“这也太快了吧……怎么你就能刷到？”
糯米往沙发里靠了靠：“他们矩阵发，一个切片，有长有短，规避平台规则，基本是同一个时间点。这不是临时录的，是有人提前就守在直播间里录屏，然后剪了就发，剪辑这样的视频五分钟都用不上。”
靳华琦把手机放在茶台上，看向糯米。
“全部停播吧。已经出事了。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连累了海燕。子衿出事，我们就应该停播的。”
萧莫一直没说话。
他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
“晓亮。”
“确定了，就是冲着咱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