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沉默了一会儿。

魏子衿通过这种方式在观察他——他现在心里一点儿也不别扭。

“子衿知不知道，这些消息是从佳慧那儿来的？”

杨青玉看过来。

“一开始不知道。”

“她问过我一回，我没说。她也没再追。”

“后来呢？”

“后来是我主动跟她讲的。我把家里的情况说了，她自己猜出来的。”

王晓亮点了下头。

“那必胜那边——也是你让佳慧主动去追的？”

杨青玉笑了一下，放下杯子。

“也算吧。鼓励了一下。”

“你跟必胜关系好，新宇也说这人够义气，单纯，家里条件也不差。子衿跟我说必胜失恋了，痴情得很——我自己的亲妹妹，这机会摆在眼前我能不推一把？”

她叹了口气。

“可惜。没那个缘分。”

王晓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佳慧自己呢？她对必胜什么想法？”

“有点好感。”杨青玉想了想，“这是她自己说的，她还说接触一下又不一定非得谈恋爱。”

王晓亮当初也觉得罗必胜和易佳慧挺般配的。可旁人再看好，本人没那个感觉，就是乱点鸳鸯谱。

年过完了。

街上的风不那么硬了，福城的春天不声不响就到了眼跟前。

正月十六。

刘新宇召集股东会，王晓亮列席。

司马和东和刘承义没有出席。

会还没开，刘新宇先把一沓材料发下去，每人一份。

这是今天的议题，全部都是惊人的变动。

王晓亮大致都清楚，但人事变动，让他有点意外。

付兆军，免去董事长助理一职。

接任他的人是谢辉。

这事付兆军自己提过，他想退了，早就想退了，陪着刘妈妈去玩，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两个副总被免。干净利落，没解释，没缓冲。这点在述职时，王晓亮就预见到了。

财务总监换成了李永玲，终于来了个会算账的。

增加了一个职位——副总监，出任者是陈知菲。

王晓亮多看了一眼陈知菲这个名字。

刘新宇的安排很细致，也很长远 ，李永玲早晚退休，陈知菲将来接她的班。

福城承佑建筑劳务公司，并入福城承宇物业管理公司。

这个王晓亮早就知道。

让他没想到的是接替谢辉担任总经理的人是崔婉秋。

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易佳慧被调入集团人力资源部。

刘新宇在重新摆自己的棋盘。

能用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不能用的，一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拖泥带水的过度。

——

当晚。

门洞星光夜市。

改造之后，刘新宇头一回来这儿。

他牵着杨青玉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慢，仰着头看楼体上的涂鸦。一幅一幅的，灯光底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看着门洞两旁的对联，过了门洞口，头顶暖黄的灯一排排亮着，光洒下来。

王晓亮跟在后头。

罗必胜走最后面，不吭声，低头刷手机。

走进聚才厅，易佳慧老远就在招手。

她跟李永玲来得早，占了两张相邻的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一堆吃的。今天她做东，给姐姐姐夫接风。地方是刘新宇和杨青玉选的，就想来尝尝唐黑虎烤翅，感受一下夜市。

“姐！姐夫！这边这边！”

易佳慧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刘新宇过去之后没急着坐，先绕着场子看了一圈。从楼上往下看，摊位一个挨一个，灯火通明。唐黑虎烤翅那边排着长队，烟气往上冲，辣椒和炭火的味道搅在一起。小李快刀的摊位今天人也多，围了一圈。

“真不错。”刘新宇拿手撑在栏杆上，“完全想不起来之前什么样了。”

杨青玉站他旁边，也往下看。

“天还没热呢，就这么多人。”

王晓亮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夏天才是主战场，现在才热身。

没过多久，谢辉和崔婉秋也上来了。

两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烤鸡翅，油纸垫着，走到桌前都有点不好意思。

“你俩亲自排队去了？”刘新宇问。

崔婉秋笑了笑：“队排那么长，咱总不好意思走后门。”

谢辉跟着笑。

鸡翅分到刘新宇和杨青玉手里，两人各咬了一口。

“嚯——”

杨青玉嘴里一吸气，赶紧抽纸巾捂嘴，眼圈都辣红了。

“这么辣的鸡翅，在福城居然能卖这么火？”

刘新宇倒吃得淡定，啃完一只，手指头上的酱汁拿纸擦了擦。

“好吃。正经好吃。”

易佳慧赶紧递饮料：“姐，喝这个。”又递过来一串，“你吃原味的。”

杨青玉接了饮料，鸡翅没接，笑骂了一句：“看不起谁呢？我还没吃过瘾。”

桌上的气氛慢慢就热起来了。

谢辉崔婉秋和李永玲坐一块儿，偶尔跟刘新宇搭几句。聊的大多是公事。

王晓亮夹了几口菜，注意到罗必胜一直没怎么吱声。

罗必胜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手机直接递过来，没说话，嘴努了一下。

屏幕上是小李飞刀的账号发的视频。

画面一开始在医院。

一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在透析室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装着饭盒。

镜头跟着他。

透析结束，他把一个中年女人从轮椅上扶起来，一点一点挪到出租车上。到了住处，一个人背着女人上三楼。

喂饭。

洗衣服。

擦地。

药片掰开，一半一半放进小碟子，端到床头。

女人睡了，他轻手轻脚出门。

画面一转。

夜里。

他骑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绑了个小灯，吱吱呀呀骑过几条巷子。到了门洞星光夜市，车往墙边一靠，三步两步跑到小李快刀的摊位前。

搬水果箱子。收拾果皮。打包装袋。给李乐打下手。

一直忙到收摊。

整个视频不到三分钟，没一句旁白，只有环境音。

最后几秒，小伙子蹲在摊位后头，捧着一碗泡面，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

字幕弹出来——

母亲和我又活了一天。

视频结束。

王晓亮放下手机，从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小李飞刀的摊位。

人围着，灯晃着，看不到那个小伙子。

罗必胜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别把自己玩死了。”

王晓亮知道他说的是马媛媛。

拍这种视频，流量是有，关注度也有。但这种内容一旦过了头，打感情牌打多了，反噬起来也快。一个不小心就是“卖惨”“炒作”“消费苦难”。网上那帮人的嘴比刀利。

王晓亮把手机还给罗必胜。

“由她去吧。”

罗必胜收回手机，没再说。

酒陆续开了。刘新宇喝白酒，谢辉和崔婉秋，易佳慧跟着喝。杨青玉和李永玲喝红酒。罗必胜要了啤酒。

王晓亮面前一瓶饮料。

易佳慧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说两句啊。”

她环顾一圈。

“以后每年春节，咱都聚一次。不管多忙，不管人在哪儿，都回来。”

刘新宇第一个响应：“这个好。”

王晓亮举起果汁杯。

易佳慧一歪头：“老板，你怎么喝果汁呢？大过年的不来两杯白的？”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易佳慧撇了撇嘴，扭头看刘新宇：“姐夫你看看，你这同学成天欺负我们。”

王晓亮刚要还嘴，兜里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

萧莫。

接通。

对面没有废话，一上来就说——

“看视频。我发你了。看完打给我。”

说完，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