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闷得厉害。

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空调已经开到二十二度,靠窗的几台电脑依旧热得烫手。

键盘声从早上八点半响到下午六点,几乎没有停过。

韩卓盯着屏幕上的持仓变动表,右手握住鼠标,左手飞快敲击数字。

他刚把长电科技的公告数据录入系统,飞书右上角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紫光股份简式权益变动报告书已更新,请重新核对。】

韩卓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零七分。

他忍不住抬起头。

“老陈,今天能准点下班吗?”

对面戴眼镜的陈铭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键盘上移动。

“你入职十二天,问了十二遍。”

“所以答案呢?”

“你看过哪家公司刚举牌近二十家上市企业,还能让总裁办准点下班?”

韩卓想了想,重新坐直身体。

“有道理。”

“不过我建议你明天继续问。”

陈铭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

“万一哪天真能呢?”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全笑了出来。

韩卓也跟着笑,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太久。

他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准确地说,他对进入回响科技这件事,至今还有些不真实感。

韩卓今年二十九岁,人大金融硕士,毕业后先后在券商研究所和一家大型产业基金工作。

过去几年,他做过新能源产业研究,也参与过几起上市公司定增。

他的履历算不上惊人,却足以让大多数投资机构愿意给出一份不错的合同。

一个月前,他手里有三个录用通知。

其中条件最好的一家,给出了税前六十万年薪,还承诺两年后升任投资副总监。

回响科技给他的职位只是总裁办高级专员,基础年薪低了近十万,工作范围也写得十分模糊。

面试时,人力负责人只说了一句话。

“总裁办不直接创造利润,但会接触集团最核心的决策资料。”

韩卓当时没有立即答应。

直到七月九日晚上,他看见了那封公开信。

拿出五百亿现金,在市场流动性最紧张的时候买入多家科技制造企业,并主动触及举牌线。

不派董事,不干预经营,不争夺控制权。

韩卓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他拒绝了另外三个录用通知,签下了回响科技的保密协议。

父亲知道后,气得在电话里骂了他半个小时。

“少十万块钱,你到底图什么?”

“图它有前途。”

“前途能当饭吃?”

“爸,回响刚拿五百亿出来买股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是老板有钱,又不是你有钱。”

韩卓当场没话说。

直到入职后,他才明白,总裁办所谓的“接触核心决策资料”,并不是一句招聘宣传。

他们接触的资料太多了。

回音商城、引力、高德、极光直播、星云游戏、A站、西红柿小说、九章量化,还有几家他入职前从未听说过的硬件企业。

每条业务线单独拿出来,资料都能堆满一张办公桌。

偏偏总裁办要求所有人必须交叉学习。

懂金融的要补互联网,懂产品的要看供应链,做投资的还得研究服务器和电池材料。

入职第一周,韩卓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脑子里全是财务数据和业务流程。

他原本觉得自己见识不差。

进了这里才发现,他知道的东西只能勉强够用。

最麻烦的还是保密制度。

打印机需要刷工牌,纸张自带编号,机密资料不能带离办公区。

电脑没有外接存储接口,私人手机进入办公区前必须放进储物柜。

就连内部会议,也按照权限分成四个等级。

韩卓签保密文件时数过,一共四十七页。

他当时还开过玩笑。

“这是入职合同,还是让我把下半辈子抵押给公司?”

人力负责人回答得很平静。

“泄密赔偿条款在第三十九页,你可以重点看一下。”

韩卓看完以后,再也没开过这类玩笑。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还是那位从未露面的董事长。

总裁办一共十八人,其中六人是从集团内部调来的老员工,另外十二人是近期公开招聘进来的。

十二个新人里,有前咨询公司项目经理,有证券分析师,也有从互联网大厂放弃期权跳槽过来的产品专家。

学历最低的是本科,却有八年制造业供应链经验。

韩卓入职后才听说,申请总裁办岗位的人超过了四千。

简历筛过三轮,笔试两轮,面试四轮,最后还做了极其严苛的背景调查。

换作普通大厂,这套流程起码要走一个半月。

但在回响,人力资源部像疯了一样日夜连轴转,硬生生把所有流程压缩在了十天之内。

可就是这批优中选优的人,没有一个见过董事长。

新人私下问过老员工。

得到的回答永远相同。

“老板很年轻。”

“有多年轻?”

“反正很年轻。”

“平时好相处吗?”

“挺平易近人的。”

“到底多少岁?”

“不知道。”

“你不是见过吗?”

“见过和能说,是两回事。”

保密协议压在那里,没人敢继续追问。

韩卓据此勾勒过董事长的形象。

四十多岁,白手起家的技术型企业家,平时穿衬衫,不爱公开露面,说话温和,做决定极快。

陈铭的判断更大胆。

“五十岁上下,长期在海外,早年做金融,后来转互联网。”

韩卓问过原因。

陈铭说得头头是道。

“没有二十年以上的积累,怎么可能调动五百亿现金?”

“而且还敢在那个时间点一次举牌这么多公司。四十岁都算年轻,我猜他至少五十二。”

旁边的林雯不同意。

“老员工都说很年轻。”

“企业家嘴里的年轻,能跟咱们理解的一样吗?”

陈铭摆了摆手。

“年过四十,那叫青年才俊。五十出头,完全可以称一句年轻有为。”

韩卓跟着笑了笑:“总不可能跟咱们一样,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吧?要是那样,我这近三十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办公室里响起轻笑声,没人把这种天方夜谭当真。

这个结论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韩卓甚至猜测,董事长可能有一头打理整齐的灰发,出门带着司机和秘书,讲话时喜欢端一杯浓茶。

不过这些讨论只存在于休息时间。

过去一个月,他们根本没有多少空闲。

举牌公告发出后,各家上市公司的股价、成交量、股东结构和公告内容,都需要持续跟踪。

总裁办还要收集市场舆情,整理产业协同方向,并对接法务和财务部门核查材料。

每一份报告至少经过三个人复核。

一个小数点错位,就要整组返工。

最忙的时候,韩卓连续四天工作到凌晨。

公司报销酒店,餐补不限额度,第二天还能晚到两小时。

可任务不会减少。

桌上的咖啡、功能饮料和眼药水,成了所有人的固定装备。

韩卓却越干越有精神。

他亲眼看着那些遭遇恐慌抛售的制造企业恢复流动性,也亲眼看着市场对回响的态度发生变化。

最初有人质疑作秀,有人猜测恶意收购。

随着一份份权益变动报告披露,回响始终守着公开承诺,没有要求董事席位,也没有向管理层施压。

外界的质疑逐渐减少。

韩卓负责整理的舆情日报里,“回响科技”四个字已经连续三周保持高热度。

这些事情让他确认,自己没有选错地方。

少十万年薪又如何?

有些工作给钱,有些工作能让人参与真正重要的事情。

周五下午七点,最后一份复核表终于上传飞书。

几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林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薯片。

“还有人要吗?黄瓜味的。”

韩卓伸手接过。

“总裁办为什么连零食都只有黄瓜味?”

“采购说便宜。”

“咱们公司不是刚花了五百亿?”

“那是投资资金,跟你的薯片没有关系。”

陈铭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我现在只想知道,董事长到底什么时候来北京。”

林雯把薯片袋折好。

“听说北京办公室就是他专用的,人肯定会来。”

“这话我入职第一天就听过。”

韩卓喝了一口温水。

“再不出现,我都要怀疑董事长是董事会共同编出来的。”

旁边几个人正要接话,办公区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陆知远拿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刚才还在说笑的众人立刻坐正。

这位董事长助理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快得惊人。

十八个人交上去的材料,他通常当天就能给出修改意见。

陆知远扫了一眼办公室,确认所有人都在。

“先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键盘声迅速消失。

韩卓放下水杯,发现陆知远今天没有直接布置任务。

对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会议室检查一遍,桌面上的非必要文件全部归档。”

“个人手机继续留在储物柜,今晚的谈话内容,按照三级机密管理。”

韩卓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陈铭也重新戴上眼镜。

陆知远把文件交给身旁的老员工,说话的口吻一如往常。

“都准备准备。”

“董事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