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悄悄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你爷好像哭了,应该是真的想不通,太难受了,钻了牛角尖。”

“我实在放心不下,怕他一时想不开,憋出心病,或是做出什么傻事。”

“冬生,你说话最管用,你赶紧过去劝劝他。”

祠堂上的事,陈冬生比张氏更清楚。

陈三爷说的话公正,陈老头确实当不了族长,当然,话也是真的太难听了,没给他留一点面子。

无论陈老头如何,但在外,始终是他的祖父。

陈三爷骂陈老头,何尝不是打他的脸。

“奶,我知道了,我去劝爷。”

张氏大喜,“那就好,那就好。”

“奶,席上的饭菜你弄一点回来,我给爷送去。”

张氏连连点头,“成,我弄个大蒸钵,给他多弄点饭菜,你先等等。”

说完,张氏去了灶房,然后拿了个很大的蒸钵,就往外面去了。

刚才他们的对话王秀才隐隐听到了一些。

家丑不可外扬,王秀才找了个借口,回屋里休息去了。

他要是一直待在那里,反而会让陈家人尴尬。

主屋里。

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陈老头直直躺在床上,衣衫未整,被褥凌乱,整个人蜷缩着,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他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一行泪。

枕头都被打湿了,被褥也湿了一小片。

陈老头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从被褥之下传出,满是心酸。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不甘。

丢脸丢大了。

他以后还怎么在族里抬起头。

哪个该死的陈三,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不支持他当族长就算了,何必说那么伤人的话。

怪完了陈三,陈老头又埋怨三个儿子。

老大吧,自己一直把他当长子,指望他撑起门户,把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没出息就算了,老子这么伤心,也不过来安慰两句。

还有老三,自己最疼的就是他了,平日里都捡好听的话,把他哄得高兴,真要他哄得时候,连个人影都不见。

气死他了。

至于老二,算了,糟心。

怪完三个儿子,陈老头又怨上了陈冬生。

冬生啊,好歹是巡抚大人了,那么大的官,咋就眼睁睁看着他被族里人欺负。

当初,家里那么困难,为了他读书,自己没少出力。

出息了,看不起他这个当爷爷的了。

陈老头又心酸了,眼泪再次汹涌往外冒。

鼻涕糊一脸,陈老头胡乱用被子抹了一把。

行了,不管他就算了。

让他死了算了。

反正这个家里,没人关心他。

陈老头心里头的火气和委屈搅在一块儿,堵得胸口发闷。

正暗自心酸落泪,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爷,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冬生。

原本还蔫蔫的陈老头,身子猛地一僵,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他像是换了个人,麻利地从床上坐直身子,微微佝偻的腰背挺直,支棱起两只耳朵。

“爷,你饿不饿,要不吃点饭?”

听见这关切声,陈老头心里积压的委屈和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暗自哼了一声,心里嘀咕:还算这小子有良心,知道惦记我。

可转念一想,白天族里的事,自己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却不帮自己说话。

气又来了。

陈老头打定主意,好好晾一晾他,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门外的陈冬生等了片刻,又道:“爷,若是您现下不饿,那饭菜我先放着,等您饿了我再给您热,晚些吃也无妨。”

说罢,门外便没了声响,隐约能听见陈冬生离开的脚步声。

陈老头急了。

他也顾不上端架子了,急忙张嘴想要喊住人,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啥样。

“别走……”

陈老头瞬间窘迫不已。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要脸面,千万不能让冬生发现自己哭了。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两把,快速收拾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拉开了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冬生端着大蒸钵,还站在门口。

“爷,您醒了。”陈冬生抬手,将蒸钵递到他面前,“这些饭菜都是奶特意从席上挑的,全是您平日里爱吃的,你趁热吃。”

“成吧,是有点饿了。”

陈冬生进了屋,家里的板凳都被借去办流水席了,只好坐在了小凳子上。

“爷,族里选族长的事,您心里肯定有气,觉得我不肯帮您撑腰,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陈老头的心事,他当即哼了一声。

“我不选你当族长,是有原因的,族长看着风光,操心事不少,肩上担着全族的重担,费心费力,还容易得罪人。”

“还有一点,我现在树大招风,很多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等着抓我的错处把柄,您是我亲爷爷,若是您当了族长,但凡出一点差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您。”

陈老头彻底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想过那些弯弯绕绕,当族长还能惹祸事?

陈冬生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劝:“您在陈家待了一辈子,族里这些人的德行,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平日里围着您说好话捧着您的那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

“他们刻意讨好您,不是真心的,只是想借着您的关系攀附我,从您这里捞好处,占便宜。”

“若是您一直被他们的好话蒙蔽,跟他们走得太近,迟早会被他们占便宜,这些人势利眼,当初,踩得最狠的也是他们,您这么快就忘记了?”

陈老头没吭声。

心里却很清楚。

当初,族里人看不起他,说他坏话最狠毒的,确实是现在跟他走得近的 这几个人。

他不是不明白,就是被人捧着,心里舒坦。

陈冬生见他听进去了,没有急着劝,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陈三爷说话刻薄,让您下不来台,确实过分,您要是觉得憋屈,我让他明天当众给您道歉,咋样?”

“陈三倔脾气,哪会道歉。”

“他会的。”陈冬生笃定道:“我跟老族长说一声,老族长有办法让陈三爷过来,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到时候就别原谅他,也骂他一顿,出口恶气。”

陈老头眼睛亮的吓人,满眼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