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娴醒来的时候,先是觉得热。

不是空调那种闷热,而是一种从后背一路严严实实包裹上来的热意。

结实,安静。

带着很熟悉的体温贴着她。

连腰间都像被什么稳稳圈住了。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想翻身。

没翻动。

腰上的手臂收得不算用力,却很有存在感。

掌心贴着她小腹,另一只手垫在她脖颈下,呼吸就落在她耳后,一下一下,烫得惊人。

艾娴的脑子还沉着,眼皮也重,呼吸里全是被子里那点干净的少年气息。

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分辨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下一秒,意识回笼。

她在机场附近这家快捷酒店。

昨晚她发烧,苏唐照顾了她一夜。

而现在…

艾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慢慢的转过头。

苏唐的下巴正抵在她发顶,睡着的时候眉眼褪去了平时的沉静,甚至有点疲惫过头后的脆弱。

可即便睡着,抱着她的动作也没有半分松懈。

像是怕她跑了。

呼吸均匀的扫在她耳后和发间。

艾娴安静了两秒。

过了好一会,她才试图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轻一点拿开。

结果苏唐像是被惊动了一点。

他眉头皱了皱,低低的嗯了一声,手在睡梦里下意识收了一下。

这一收,直接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寸。

抱的更紧。

艾娴头皮都微微麻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昏暗得分不清几点。

她躺在苏唐怀里,动不了,也骂不了。

只能硬生生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听他的呼吸。

结果没过多久,身后的人又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从某个不安稳的梦里慢慢浮上来。

苏唐的呼吸变了点,贴在她小腹上的掌心也跟着微微一动。

艾娴身体瞬间绷直。

几秒后,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哑的:“…姐姐?”

艾娴没回头:“醒了还不撒手?”

苏唐彻底清醒了,赶紧松开手。

“我…”

他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故意…”

艾娴翻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半晌,艾娴忽然扯了下唇:“我睡着以后...你爬我的床?”

苏唐喉结滚了滚。

“我做噩梦了。”他低声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姐姐又不见了。”

“…做噩梦你来抱我?你今年三岁?”

艾娴瞪他,张了张嘴。

最后却只冷着脸挤出一句:“梦都是反的。”

苏唐怔了下。

“骗你的。”

艾娴掀开被子下床。

脚一落地,才发现身上还发着软。

烧退了些,但人还是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脸上,多少让她清醒了一点。

可是她一抬眼,还能从镜子里看到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苏唐。

他没进来,就靠在门边等她。

安安静静的,像怕她下一秒又烧晕过去。

艾娴立马瞪他:“看什么?”

苏唐立刻说:“看姐姐还有没有不舒服。”

艾娴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快到下午四点的时候,两人才出了门。

首都的傍晚,风比清晨小了一些。

机场附近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大片大片的路,宽得离谱。

车流不停,行人却不多。

艾娴戴着围巾,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她病后还有点虚,脸色淡,唇色却被风吹得发红。

整个人像一朵被冻得有点蔫、但依旧不好惹的花。

苏唐拎着一袋刚买的温水和面包,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姐姐,冷不冷?”

“不冷。”

“要不要再回去加件衣服?”

“不用。”

“那你饿吗?”

“……”

艾娴侧头看他:“你是老妈子吗?”

苏唐顿了一下。

两秒后,他又低声问:“那姐姐现在头还晕吗?”

艾娴憋了一会儿:“……”

她是真的想抬手给他一下。

苏唐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把手里的温水递过去:“那先喝点水。”

艾娴实在是没忍住:“你今天突然这么啰嗦?”

苏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把艾娴看得顿了顿。

他这样笑一下,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温柔,杀伤力简直不讲道理。

艾娴立刻别开眼,冷着脸把水接了过去。

“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得像个狐狸精。”

苏唐:“……”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先愣了一下。

艾娴自己也卡了一瞬。

空气突然就有点微妙。

昨晚她烧迷糊了,具体说了什么,其实记不太全。

只隐约知道自己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苏唐看着她,试探着开口:“姐姐,你还记得昨晚...”

“闭嘴。”

艾娴立刻打断,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我昨晚烧糊涂了,说什么都不算数。”

“哦...”

“也不准学。”

“我没学。”

“更不准拿去跟林伊白鹿说。”

苏唐老老实实点头:“我知道。”

艾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温水。

嗓子被润开了些,整个人也松了一点。

两人沿着宽阔的人行道慢慢走,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远处高楼边缘镀上一层金。

走了一阵,路边终于热闹起来。

机场商圈外有条小吃街,灯牌已经亮了。

烟火气扑面而来。

胡同很窄,墙根下乘凉的老人。

门口趴着打盹的狗,糖画和驴打滚的香气混在一起。

和市中心那边的冷硬高楼像两个世界。

艾娴走得慢了些。

苏唐跟在她身边,看到前面有人在捏面人。

小摊不大,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却极稳,三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

艾娴停下。

老爷子抬头一看两人,乐了:“给你们捏一对?”

艾娴刚想说不用,老爷子已经笑眯眯补了一句:“小两口长这么好看,不捏可惜了。”

空气静了一秒。

老爷子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觉得这两人长得实在登对,一个冷一个乖,怎么瞧都像小情侣闹别扭出来散心。

于是,他更加笃定了:“我跟你说啊,小姑娘最喜欢哄,你别看她现在不搭理你,其实心里肯定高兴着呢。”

苏唐:“……”

艾娴语气凉飕飕的:“您再多下去的话,他今晚就得睡沙发了。”

老爷子哈哈一笑:“行行行,我闭嘴。”

艾娴最后还是拉着苏唐坐下了:“捏吧。”

老爷子手快,不一会儿就捏出两个小人。

一个穿着风衣,抿着嘴,眉眼冷冷的。

一个站在旁边,个子高,低头看着她,连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都捏出来了。

艾娴看了眼,伸手去拿。

老爷子却先递给苏唐:“你拿着吧,别摔了。”

苏唐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像不像?”老爷子问。

苏唐点头:“像。”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特别像。”

艾娴本来想刺一句,可看着他捏着那两个小泥人的手,又忽然没说出口。

夜晚时分,天色开始慢慢压低。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馆子吃饭。

铜锅涮肉,热气腾腾。

艾娴喝了口热汤,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这家还行。”

“姐姐不是说北方菜都咸吗?”

“这个不算。”

艾娴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吃。”

“…谢谢姐姐。”

他低头吃掉,唇角却一直没落下去。

艾娴看着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稍稍有点嫌弃,可心口那点莫名堵着的地方,倒是慢慢松了。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首都这半个月,每天都像打仗。

她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中间反复救火,睁眼是项目,闭眼是代码,回到酒店还得一个人对着冷冰冰的屏幕。

可现在不一样。

对面坐着苏唐。

会给她烫杯子,会把她面前的蘸料换成清淡的,会在她多吃两口辣的时候小声提醒,会盯着她把那碗小米粥喝完。

像烦人的小狗。

可偏偏,就是这条小狗,让她从首都这座巨大的钢铁城市里,重新摸到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

首都的夜色铺得很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没有尽头。

再往前走。

巷子不宽,灯笼倒是挂得很密,红彤彤的一串往里延伸。

比起外面的现代感,这里倒是浓浓的旧京味道。

青砖灰瓦,檐角低垂,连风都像慢了下来。

艾娴难得有点兴趣,脚步也慢了。

苏唐抬头看了眼牌匾:“月老庙?”

门口香火不算鼎盛,红绸却挂了很多。

夜风一吹,簌簌作响。

年轻情侣来来往往,空气里都是焚香和灯火混出来的暖味。

艾娴已经往里走了,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进去看看。”

苏唐赶紧跟上去。

月老庙不大,庭院却很安静。

红线缠在树上,一圈又一圈,密得惊人。

有小情侣在写木牌,也有年纪大一点的人在求姻缘。

苏唐在香案前停下。

他拿了两支香,一支递过去:“姐姐。”

艾娴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香:“你信这个吗?”

苏唐摇头:“以前不信。”

“那现在呢?”

“现在...”

苏唐停顿了两秒,然后抿了下嘴唇:“现在有点想信。”

艾娴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把香接过去,点燃。

白烟慢慢腾起来,映得她侧脸也有点朦胧。

也把她映出了一点恍惚。

她以前也是不信这些的。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真到了某个瞬间,站在这片昏暖的灯火里,听着木牌轻轻碰撞的声音,看着眼前的人安安静静站在身边,她居然也会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要是真有月老呢?

艾娴还是嘱咐道:“先拜,再许愿,心诚点,少乱想。”

苏唐迟疑了一下:“什么叫少乱想?”

“比如别想着一夜暴富,或者让我明天不骂你,这种都太离谱,月老也不管。”

苏唐忍不住笑起来:“好。”

两人站在一起,抬手上香。

烟气袅袅升上去,带着一点木香。

艾娴闭上眼。

她没许什么大而空的愿望。

她只是想。

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希望他永远别再哭得像被扔掉的小狗。

希望他往后每一个冬天都有人惦记,不管走到哪里,都记得回家。

艾娴指尖微微蜷了下。

还有…

睁开眼时,苏唐也刚好睁眼。

两人视线撞上。

艾娴先移开。

苏唐问道:“姐姐写木牌吗?”

树旁边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木牌和红绸,供人写愿望。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靠在男朋友肩上写字,写完还要举起来对着灯看半天,笑得特别甜。

艾娴看了眼挂得满满的红牌:“写。”

工作人员递来两块小木牌和笔。

艾娴低头写得很快,写完翻过去,不给看。

“你的也不准给我看。”

“好...”

两人各自写完,走到那棵挂满红绸的树下。

树很大,枝杈横斜,红线纠缠。

像无数人的执念和心事。

艾娴踮脚,够了一下,没挂上去。

苏唐抬手,很自然的把她那块一并拿过来。

他个子高,轻轻一抬手,就把两块木牌挂在了高一点的枝头。

风一吹,木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艾娴抬头看着,没说话。

苏唐站在她身侧,也抬头看着。

出了月老庙,外面的巷子比刚才更热闹了些。

他们打了辆车回酒店。

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把外面那股冷风一隔。

艾娴走进去,把围巾摘下来,随手丢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脱了靴子袜子,拿着换洗衣服就往浴室走:“我先洗,一会换你。”

苏唐站在原地,过了会儿,才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好。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首都的夜色。

夜色压下来,城市像铺开的黑色绒布,上头点满了灯。

苏唐坐到窗台边,就这么安静看着。

他其实很少有这样发呆的时候。

以前在锦绣江南,他总有事做。

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姐姐们、兼职、学习、处理一切能处理的琐事。

可现在,艾娴在浴室里,房间安静得只剩水声和自己的呼吸。

十几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艾娴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半湿,肩颈被热气蒸得透出一点薄红。

她看到苏唐坐在窗边,没说什么。

只是倒了两杯温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人肩膀轻轻挨着。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点体温传过来,明明不烫,却存在感强得吓人。

苏唐甚至能感觉到她刚洗完澡后,身上那种温热又干净的水汽。

他呼吸不自觉轻了一点。

艾娴盯着外头的灯火,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苏唐愣了下:“没有吧。”

“嘴角都快飞上去了,还没有。”

“……”

苏唐顿了顿,还是老实承认:“有一点。”

“出门一趟捡钱了?”

“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苏唐安静了几秒,才低声说:“因为姐姐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艾娴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有飞机的灯从很远的夜空划过去,像一颗移动得很慢的星星。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忽然想起凌晨机场的自己。

红着眼,毫无体面,骂人都骂得颠三倒四,还咬了他一口。

她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丢人过。

再往前追溯一点。

其实很多年了。

他一直是这样。

不声不响的跟着,长着长着,就长成了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人。

艾娴垂着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堵。

她最烦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涨起来,柔软,滚烫,不讲道理往里钻。

“去洗澡。”

她没看他,盯着窗外夜色,像在看风景。

苏唐一愣:“现在?”

“嗯。”

“…哦。”

他刚站起来,艾娴又凉凉补了一句:“洗快点。”

苏唐看向她。

艾娴盘腿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握着半杯温水,脸色明明冷得很,耳尖却已经红透。

可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是落了下来:“别磨蹭。”

很快,浴室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艾娴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来,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把床头的纸巾盒重新摆整齐。

把桌上的塑料袋折好。

把苏唐随手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拍了拍。

结果一拿起来,她动作又顿住。

立马面无表情把衣服放回去。

最后,她干脆掀开自己的被子,直接躺了进去。

等苏唐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大灯关了。

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很柔,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

艾娴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长发散在枕上。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偏偏一开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今晚你睡你那张床。”

“好…”

“不准再做噩梦,不准再爬床。”

“好...”

苏唐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

艾娴深吸一口气。

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关灯。”

房间陷入昏暗。

苏唐躺进被子里,疲惫迅速的慢慢爬上来。

其实他很累。

从决定买票来首都,再到昨夜一整晚提着心照顾艾娴,后来又陪她在外面走了一天。

像终于把这几天悬在半空的魂找了回来。

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的时候,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意识开始发沉,眼皮也越来越重。

甚至能听见自己越来越缓的呼吸。

很快,就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之间,房间里忽然响起一点细细簌簌的声音。

像布料摩擦,又像有人轻手轻脚的下了床。

苏唐困得厉害,眼睛没睁开,脑子也转得很慢。

只觉得那声音很近,又很轻。

像猫爪一样,一下下挠过神经。

接着,又传来很轻的一声床垫塌陷。

苏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个滚烫的身躯突然就钻进了被窝。

带着沐浴后的潮热,混着雪松、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体香,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都包围了。

苏唐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昏暗的小夜灯下,艾娴的一张脸近在咫尺,眼尾发红,耳尖更红。

黑暗里,她整个人贴进来。

隔着薄薄一层酒店睡衣,那种惊人的温度几乎瞬间透了过来,烧得苏唐头皮发麻。

她显然也有点僵,呼吸很快。

却还是咬着牙,带着恼羞成怒和恨铁不成钢的凶意,死死盯着他。

“真是笨死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