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城头,血肉在燃烧。

一名光头死士的胸膛被三支长矛贯穿,死死钉在墙垛上,他却在断气前的最后一刻,用牙齿活生生咬断了身前一名奥斯曼重甲兵的脖子。

铁甲的防护,在最原始的野性面前,薄如蝉翼。

李景隆面无表情地欣赏着这幅地狱绘图。

弹药库已经打空了。

他那五万疯狗一样的死士,正用最原始的爪牙,迟滞着五十万联军的脚步。

但也只是迟滞。

输了。

李景隆甚至有闲心开始盘算。

自刎的时候,是从左边颈动脉下手,还是右边?

左边顺手,但血会溅到这身自己颇为满意的甲胄上,太不体面,死也得帅。

右边姿势别扭,可血能喷出去,说不定还能糊住一个爬上来的幸运儿,死得比较有冲击力。

嗯,还是右边吧。

“国公爷!国公爷您看!”

赵虎的声音像是见了鬼,一把扯住李景隆的胳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城下。

李景隆正琢磨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赵虎一嗓子打断,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妈的,连挑个死法都不得清净?

“他们……他们停了?”

李景隆不爽地抬起头,顺着赵虎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不耐烦便凝固起来,城墙下,那片黑压压的、本该一鼓作气淹没城头的攻城人潮,竟真的出现诡异的停滞。

不是后退,也不是整队,而是一种混乱到极点的茫然骚动。

冲在最前面的部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后脖领,硬生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后方。

而更后方的部队,则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开始朝着左右两个方向狼狈分流,仿佛侧翼出现了什么天敌!

“内讧了?”赵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这帮杂碎,一定是分赃不均,自己打起来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他举起千里镜,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俊脸,最后一丝从容彻底崩碎,只剩下见了鬼似的困惑与茫然。

千里镜的视野里,剧本完全不对!

联军的阵型,像一块被扔进亿万蚁群的鲜肉,正被从四面八方疯狂拉扯、肢解。

东边一支万余人的骑兵,放弃了攻城,发了疯似的去追剿一股只有几百人的、扛着锄头的“溃兵”。

南边,联军的重装步兵阵列,被另一股人数更少的“农夫”牵着鼻子,离开了主战场,正绕着一个沙丘兜圈子,活像在遛狗!

没有大规模的交战。

但整整五十万大军,被分割成了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团块,疲于奔命,首尾不能相顾。

这不是内讧。

这是一场……肢解。

一场由外而内,精准、冷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肢解!

李景隆拿着千里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是谁?

当今天下,谁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笔?

徐辉祖?

不可能!那老匹夫打仗,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步步为营,军阵如山。他绝不会用这种羚羊挂角、天马行空的妖异路数!

徐达复生?沐英再世?

更不可能!他们的兵法,都烙印着大明正统的痕迹,是兵书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而眼下这种战法……

没有章法,不成体系。

就是一群疯狗,被一个更疯的主人,从四面八方放了出来,不求咬死你,只求咬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脖子,让你无法动弹,活活耗尽你的血!

这打法……

这该死的熟悉感……卧槽?!

李景隆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一幕尘封已久的画面,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金陵,讲武堂。

那一年,他还是不可一世的曹国公,与京营一众骄兵悍将,在沙盘上推演对阵。

对手正是太孙殿下。

满朝武将,包括他李景隆在内,都以为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教学局。

可结果……

他们被遛狗了。

太孙殿下根本没有排兵布阵,他将沙盘上的几万边军,拆成了上百个小股,然后告诉所有人:“看见那群武勋了吗?他们就是肉骨头,谁抢到,谁有赏。”

然后,整个沙盘就乱了。

他李景隆统帅的中军主力,被十几股“乱兵”从四面八方袭扰。

他想进攻,侧翼就被咬。

他想防守,后路就被断。

他想结阵,那些“乱兵”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滑不留手。

那一战,他李景隆连太孙的帅旗都没摸到,就被活活拖垮,全军判定溃败。

“放狗战术……”

李景隆失神地放下千里镜,嘴里喃喃自语。

不是两百万百姓疯了。

不是徐辉祖傻了。

他们只是……棋子。

而那个执棋的人……那个把两百万活生生的人命当成棋子,把方圆百里的戈壁当成棋盘,云淡风轻间,将五十万联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妖孽……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赵虎和周围的将士们全都看傻了。

国公爷这是……彻底疯了?

“国公爷,您……”

“殿下……”李景隆猛地直起身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涌动着一种狂热到扭曲的红晕,“是太孙殿下!殿下他……亲至了!”

这一句话,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城头所有人的脑子里。

太孙殿下?

那个坐镇金陵,远在万里之外的皇太孙?

怎么可能?

“传令!”李景隆一把拔出腰间的“春雪”宝刀,刀尖遥指城外那片混乱的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咆哮。

“开城门!”

“迎驾!”

“全军——反攻!”

。。。。。。。。。。。。。。。。。。

联军中军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

沙哈鲁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金酒案,来自法兰西的葡萄酒洒了一地,将名贵的波斯地毯染得一片猩红。

“后勤大营被两百万农夫端了?你们是在跟本帅讲神话故事吗?”

他一把揪住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双眼赤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五十万大军的主力都在这里!那两百万农夫,是长了翅膀,飞到我屁股后头去的吗?!”

帐内,跛脚可汗和一众部落首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帖木儿帝国的天之骄子,如此失态。

“主……主帅……”

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里带着哭腔。

“巴彦大人的预备队……联系不上了!”

“阿古柏大人的左翼骑兵,也失联了!”

“前线……前线各部都在各自为战,都在喊侧翼有敌人,都在请求支援!我们的指挥……已经彻底乱了!”

沙哈鲁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松开手里的传令兵,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虎皮大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大军,还在。

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全被剁掉了。

他成了一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瞎子、聋子、瘸子!

一个光杆司令!

而笼子外面,是两百万双闪着绿光的,饥饿的狼眼。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声苍凉、雄浑、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号角,从碎叶城的方向,冲天而起!

沙哈鲁猛地抬头。

他看到,那座被他围困了数日、本以为唾手可得的孤城,那扇被他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城门……

正缓缓地,向外洞开。

一杆绣着斗大“李”字的帅旗,从黑暗的门洞里,率先探出。

紧随其后的,是那支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五万人的光头军团!

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困兽。

他们,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