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热情高涨，都对这连弩跃跃欲试，宁远却拿起弩机，递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手中。
“宁王，您这是…”赵老师傅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匠人，待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宁远是要让自己来试弩。
他一时有些急了，老脸涨红：“宁王，您…您是不信老夫，觉得这弩有造假的嫌疑？”
宁远却笑道：“非也，我是想让赵老师傅您亲自试试这连弩的威力。”
弓箭手若要出师，少说也需两年功夫。
刚入手的弓箭手，就算能拉开弓箭，但准度必然大大降低。
但连弩若在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普通人手中也能发挥效果，那才当得起“神兵利器”四字。
嗯，不错。
宁远让赵老师傅来验货，对振奋军心大有裨益。
赵老师傅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抹了抹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出来，拱手道：
“老夫虽是个工匠，确无什么实战经验。一会儿若是出了丑，还望诸位将士莫要笑话。”
众人哄然大笑，仿佛已瞧见赵老师傅即将闹出的笑话。
“赵老师傅，请吧？”宁远笑着鼓励道。
“好，那老夫就试试。”赵老师傅抖了抖肩膀，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这弩是他亲手所造，用法早已了然于心。
他将连弩的扳手向后一拉，缓缓抬起，在百步之外瞄准那具已被洞穿的鞑子铁甲。
此时有人揶揄道：“赵老师傅，您手怎么在抖呀？是不是瞄不准啊？”
现场顿时一片哄笑。
宁远却从容坐下，啃着干粮，淡淡道：“赵老师傅，箭矢应当已入卡槽了吧？照我之前说的做便是。”
“咱可是信你，也可别把我的脸都丢了。”
“那是自然，”赵老师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再度凝神瞄准。
忽然，他眼神一凛，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一扣。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五支短矢疾射而出，瞬间钉在那铁甲之上！
虽准头稍欠，可其中两箭竟稳稳扎了进去。
方才还嘲笑赵老头的一众镇北军，霎时鸦雀无声。
连在马背上看戏的王猛，也惊得险些摔下马来。
他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眼见铁甲上那两支入木三分的短矢，不由得瞠目结舌。
百步之内，一次五发，中其二，且穿透力不俗。
这还是一个从未射过箭的老匠人所为，若换作镇北军中经验丰富的老兵，其威能可想而知。
见众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宁远灌下一口凉水，这才起身走到校场中央。
“如何？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一片寂静。
宁远并不意外，随即抬高嗓音：“这连弩，即便毫无实战经验之人持握，也能发挥出不逊于半熟弓手的威力。”
“马上冲锋时，其准头更胜寻常弓箭，方便，快捷，极易上手。”
“一次五发，扣动扳机…”说着他从赵老师傅手中接过连弩，扳手后拉，瞄准。
眸光骤凝，食指在扳机上轻轻一压。
“咻！”
五箭齐发，几乎一字排开，尽数贯入铁甲之中。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宁远正色道：“此物须全力赶制，依仗马槊与此弩这两眼，此战我等必能一举拿下草原。”
说罢，他看向赵老师傅，郑重抱拳：“赵老师傅，无论如何，请在保准质量的前提下，尽力多造。”
“多出一把，便多一分胜算，咱这么多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可就托付在您手中了。”
宁远身为统帅，却对一老匠人抱拳过顶，非但不显轻慢，反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见他如此，原本因工匠待遇优厚而暗存不服的兵卒，此刻也都心绪翻涌。
毕竟他们拼死拼活，待遇却不如这些工匠，心中难免不平。
可如今亲眼见到赵老师傅完美复现了宁远所设计的神兵，又见宁远亲身表率…
当下，无数人齐刷刷抱拳过顶，声震云霄：
“赵老师傅，拜托了！咱们的性命，可就交给您了！”
赵老师傅鼻尖一酸，强忍激动，扬声道：“交给咱们这帮老伙计吧！就算老夫这把骨头填进炉火里，也定要为你们多打出几把杀敌的利器！”
当夜，所有人皆翘首以盼。
而此时，玉龙山。
历经半月厮杀，无数尸骸已在冰原上冻作惨白的雕塑。
南王沈君临的临时军帐中，气氛凝重如铁。
半月之间，他暗中调集的三万兵马，已折损过半。
如今莫说是反击了，就是想抽身想要撤离，也已成奢望。
那帮前朝余孽夺走了他藏于此地的兵甲器械，如虎添翼，加之西庭鞑子从旁策应，他这三万兵马可谓溃不成军。
现在都在满世界找他们呢。
“此番…失算了，”沈君临走出帐外，但见冰天雪地，朔风卷着狂雪扑面而来。
伤兵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哀嚎，声音越来越弱，满是绝望。
此时，那位白发苍苍的南王府军师蹒跚走近。
他见证沈君临从无到有，一路崛起，如今这一仗，他比谁都清楚…
已难有胜算。
“南王，大宗余孽细算下来，恐有五万之众，而西庭兵马合计亦有十万之多。”
“如今我南王府主力远在中原，不敢妄动，那前朝遗藏非但无法取得，反倒助长了敌军气焰…”
老者声音沙哑，终是叹道：“以老臣之见…罢了，撤兵吧。”
二人都清楚，秋收在即，粮草难撑两月，应以大局为重。
沈君临立在风雪中，满头霜白，已分不清是雪还是发。
他长叹一声：“本王年近五十，中原诸侯一战前途未卜，全指望这批军饷翻身。”
“怎料…竟为他人作了嫁衣，数年筹备的辎重，尽数资敌。”
语中尽是萧索。
南王府今后的命运，只怕更加艰难。
他缓缓阖眼，疲惫道：“如今…不得不走了。”
“传令，能弃则弃，带上伤兵，即刻撤离草原，返回中原。”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回军帐的刹那，远处骤然传来惶急的嘶喊：
“报——！！！”
“三十里外，前朝大宗五万兵马，连同十万西庭鞑子，已发现我军踪迹，正全速杀来二来！”
此话一出，剩下的一半南王府兵如同杯弓蛇影，在这里冰原打仗，他们是彻底被打出了心理阴影了。
而沈君临一听，那脸色顿时就白了。
这一刻，仿佛整个冰原都因那十五万大军的逼近而隐隐震颤。
沈君临本就苍白的面容血色尽褪，苦战早已透支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
他重重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意识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