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要把这座沪杭新城连根拔起。
豆大的雨点砸在市委大院那几棵老梧桐的叶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继而汇聚成浑浊的水流,顺着屋檐淌下,在窗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着,让人透不过气来。
市委副书记、代工委书记买家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的标题却冷得像冰——《关于新城开发区部分干部涉嫌违规干预企业经营的情况反映》。
这是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却不是那种毫无根据的谩骂信。它条理清晰,甚至附带了几张模糊但足以引发联想的照片:照片上,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周伟,正从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后备箱里,费力地搬出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地点就在城郊的一处高档会所后门。
买家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这份材料,来得正是时候。或者说,来得正是他最需要,也最棘手的时候。
三天前,市里召开的那次招商座谈会,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是暗流汹涌。买家峻力推的几个高科技产业项目,因为土地审批和环评问题,被卡在了半路。而与此同时,以地产商解迎宾为首的利益集团,却在会上高调宣布,要投资一个“新城国际金融港”的项目,声势浩大,引得不少常委侧目。
买家峻知道,这是对方的反击。解迎宾这是要把水搅浑,用一个看似光鲜的“金融港”,来绑架新城的发展方向,进而逼迫他这个“外来户”让步。
而这份匿名举报材料,就是这场博弈中的一个变数。周伟,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平日里行事低调,看似谨小慎微,没想到却在背后有这么大的胃口。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买家峻的思绪。
“进。”买家峻将材料随手压在一本《理论学习》杂志下面。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市委办公室主任韦伯仁。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谦卑又略带神秘的微笑,只是眼角的几丝疲惫出卖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买书记,外面这雨下得真大啊。”韦伯仁走到办公桌前,习惯性地先寒暄了一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买家峻手边的杂志。
“是啊,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买家峻淡淡地接了一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老韦,有事?”
韦伯仁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片刻,他才压低声音说道:“买书记,刚才解秘书长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晚上有个碰头会,讨论一下下周常委会的议题。主要是关于那个‘金融港’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
买家峻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哦?这么急?常委会还没开,筹备工作倒先紧锣密鼓了?”
韦伯仁苦笑了一下,放下杯子:“您也知道,解秘书长一向是‘工作狂’,而且他对解迎宾这个项目,似乎……很上心。听说解总今天下午还专门去拜访了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韦伯仁,眼神深邃如潭。
韦伯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买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你说。”买家峻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听说,解秘书长对周伟副主任最近的一些事情,也有些耳闻。”韦伯仁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买家峻的反应,“而且,那份匿名举报材料,恐怕……解秘书长那边,也收到了。”
买家峻心中微微一动。韦伯仁这是在传递什么信号?是解宝华的试探,还是韦伯仁自己的立场摇摆?
“老韦,”买家峻缓缓开口,“周伟的事情,如果属实,那就是违纪违法,不管是谁,都不能姑息。至于解秘书长那边,他有什么想法,会上自然会提出来。我们按规矩办事,按程序走,不怕他有什么动作。”
韦伯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他紧接着又抛出了一颗“小石子”:“买书记,还有一件事。刚才纪委那边的小张,私下里跟我说,他们收到一封举报信,是关于财政局副局长李强的,说他在上个月的一笔专项资金拨付中,有违规操作的嫌疑。这李强,可是组织部长常军仁的老部下啊。”
买家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这不仅仅是周伟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解迎宾的“金融港”。这是一张网,一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周伟是解宝华的人,李强是常军仁的人,现在两人都被举报,而且时间点如此巧合。
这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试图让市委内部先乱起来,好让他们在混乱中浑水摸鱼。
“知道了。”买家峻沉声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晚上的会吧。另外,通知一下常部长,就说我想跟他聊聊。”
韦伯仁应了一声,站起身,临出门前,他又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道:“买书记,外面风大雨大,您……多保重。”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倒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然坚毅的脸庞。他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的院子,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韦伯仁的话,信息量很大。解宝华那边已经收到了举报材料,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有所准备。如果他在常委会上突然抛出周伟的问题,解宝华一定会全力保人,到时候,常委会就会变成一场公开的撕扯。这正是解迎宾希望看到的——市委内斗,无暇顾及他的“金融港”。
而常军仁那边,他的部下李强也被举报,这很可能是对方的“围魏救赵”之计,逼迫常军仁自保,从而无暇支持买家峻。
这是一盘险棋。买家峻必须在今晚的碰头会上,做出精准的判断和决策。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常军仁的号码。
“常部长,我是买家峻。晚上有空吗?我想去你办公室坐坐。”
“哦,买书记啊,当然有空。我正好也有点事想跟您汇报呢。”
“好,半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买家峻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人名和事件,其中,“云顶阁”三个字被圈了重重的一圈。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喂。”买家峻接起电话。
“买书记,我是信访办的小王。楼下……楼下有个人,说要见您,说是有紧急的举报材料要当面交给您。”
买家峻眉头一皱:“信访有信访的渠道,让他按规定走程序。”
“可是……他说他手里的是绝密材料,只有您能看。而且……而且他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在市委大院门口喝农药。”
买家峻的眼神一冷。又是这一套?“他在哪?”
“就在信访接待室,浑身都湿透了,看着挺可怜的,但情绪很激动。”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这种时候,这种天气,这种威胁方式,太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了。目的是什么?是想把他从办公室里引出去?还是想在他这里制造什么“突发事件”?
“你稳住他,我马上下来。”买家峻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撑了一把黑伞,走进了雨幕中。
从办公楼到信访接待室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但买家峻却走得格外小心。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
信访接待室里,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看到买家峻进来,眼睛猛地一亮,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买书记!您可得救救我啊!”
买家峻没有立刻扶他,而是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把门关上。
“起来说话,有事说事,别搞这一套。”买家峻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威严。
男人被工作人员架着胳膊勉强站了起来,浑身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文件夹,双手递了过来。
“买书记,这是我……这是我偷偷复印下来的。我是开发区管委会财务科的小会计,我叫刘波。周副主任他……他挪用公款,数额巨大!还……还收了那个解总的好处费!我……我不敢说啊,他们威胁我,说我要是敢乱说,就让我全家都没好日子过!”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模糊的转账凭证。内容虽然不如他桌上的那份详细,但足以作为佐证。
“你为什么要举报他?”买家峻盯着刘波的眼睛,问道。
“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我老婆得了尿毒症,等着钱做透析。周伟他……他扣着我们科室的奖金不发,说是要凑什么‘特殊经费’。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才想着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只求您能帮我老婆保住命啊!”
刘波说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买家峻看着他,心中快速判断着。这个刘波,看起来不像是演戏。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是,这个时机,这个方式,是不是太巧了?
“你的材料我收下了。”买家峻合上文件夹,“你先回去,该上班上班,该照顾家人照顾家人。你的安全,我会安排人保护。但是,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刘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买家峻会这么平静。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买书记!谢谢您!”
买家峻让工作人员安排了一辆车,把刘波送回家,然后自己转身回到了办公楼。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下湿了的外套,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喂。”
“买书记,是我,韦伯仁。刚才……刚才解秘书长那边打电话来,说晚上那个会,临时取消了。”
买家峻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取消了?看来,对方也在观察,在试探。刘波的出现,或许打乱了他们的某些计划,或者,让他们有了新的算计。
“知道了。”买家峻平静地回答,“你通知一下常部长,就说我不去他办公室了,我们直接去他家吧。”
买家峻需要跟常军仁面对面地谈一次。现在,市委大院里,已经不安全了,到处都是眼线。只有去常军仁的家里,他们才能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半小时后,买家峻的车停在了一处老旧的家属院门口。这里没有市委大院那么气派,却显得格外安静。
常军仁早已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看到买家峻下车,快步迎了上来。
“买书记,这么大的雨,您还亲自跑一趟。”
“常部长,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说不方便。”买家峻拍了拍常军仁的肩膀,两人一起走进了楼道。
常军仁的家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客厅里摆着几件老式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有些褪色的书法。
“坐,买书记,喝杯茶。”常军仁给买家峻倒了一杯热茶。
“常部长,咱们就开门见山吧。”买家峻没有喝茶,而是从包里拿出了那份匿名举报材料,放在了茶几上,“这个,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常军仁看了一眼那份材料,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叹了口气:“听说了。周伟这个人,我早觉得他有些浮躁,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不仅仅是周伟。”买家峻盯着常军仁的眼睛,“还有你的老部下,李强。”
常军仁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李强……他怎么了?”
“有人举报他违规操作专项资金。”买家峻缓缓说道,“常部长,你我都清楚,这是一场针对我们的‘围猎’。他们这是想让我们先内斗起来,好让他们在旁边看笑话。”
常军仁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决然。
“买书记,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常军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条命,当年是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我这辈子,就想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点事。我知道您是个好官,是个想干事的人。我常军仁,愿意跟您干!”
买家峻站起身,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常军仁的手:“好!常部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不内斗,我们联手,把这个‘网’,给它捅个窟窿!”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常军仁家里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常军仁走过去接起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常军仁转过身,神色凝重:“买书记,出事了。纪委那边刚接到报案,财政局副局长李强……在家里自杀了。”
买家峻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一片冰冷。
自杀?在这个节骨眼上?
“走,去现场。”买家峻抓起外套,大步向门外走去。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与污垢,全部冲刷干净。
买家峻的车冲进雨幕,向着李强家所在的小区疾驰而去。警灯在雨幕中闪烁着红蓝交错的光芒,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李强的死,是对方的一次狠辣的“弃卒保车”,还是另有隐情?这盘棋,已经彻底乱了,也彻底热了。
买家峻握紧了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买家峻,是沪杭新城的希望,更是这片土地上,正义最后的防线。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是在切割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买家峻深吸一口气,脚下油门一踩,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场暴雨,注定要持续很久。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雨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