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他们不是人

夜,深了。

哑巴村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没有路灯,没有犬吠,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一丝一毫。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铁柱家在村尾,一栋三间土房。

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此刻,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岩石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烟蒂在脚边散了一地。

其余几个警察分散在屋内屋外,个个神色紧绷,而且,他们的手指就没离开过枪的扳机,随时准备动手。

老村长已经回去了。

临走前,他又是一通比划。

铁柱翻译的意思很明确:“天黑之后,谁叫门也别开,谁叫名字也别应,就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村长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岩石清楚的看到他后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而叶天倒是悠闲得很。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堂屋正中央,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铁柱泡的粗茶,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

“铁柱!”

叶天率先打破死寂。

铁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胆战心惊的说:“长,长官,你,你叫我干啥?”

叶天哈哈大笑,道:“别紧张,我就是带着无聊和你随便唠唠!”

“唠什么?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铁柱的戒备心很强。

陈岩石吐出一口浓烟,冷哼一声,道:“铁柱,我们可都是警察,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工作,可是违法的!”

叶天没好气的瞪了陈岩石一眼,然后看向铁柱,咧嘴笑道:“铁柱,你别听他胡说,我就是和你唠唠家常!”

黑脸和红脸的同时出现。

往往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方式。

铁柱对叶天的戒备逐渐放下,磕磕巴巴的说:“你……你想唠什么?”

叶天看了眼房子四周,好奇的问道:“这个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吗?”

铁柱“嗯”了一声,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爹娘走……走的早,我从小……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叶天一脸愧疚,道:“不好意思,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铁柱非常大度的摆了摆手:“没……没事,我早……早就不在乎了,这都……都多少年了?”

叶天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说了句:“你真不在乎了吗?那你还留着你父母的鞋干什么?”

此话一出!

房间内瞬间安静无声。

陈岩石顺着叶天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在柜子下的有两双看上去很新的新鞋。

不过,搭眼一看……

这两双鞋子早已被刷的泛白。

一看就有了年头!

铁柱脸色巨变,急忙将两双鞋子挡在身后,支支吾吾的解释道:“这,这两双……两双鞋子是……是我的!”

叶天轻笑一声,道:“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没猜错,你父母应该也是被鬼叫走了吧!”

铁柱满眼震惊,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叶天似笑非笑的看着铁柱,反问道:“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铁柱猛地瞪大双眼,失声惊叫。

“你,你能看懂手语?”

陈岩石这位警界传奇,江城的神探,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大够用了。

他好像个白痴,一脸懵逼。

“叶帅,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叶天翻了个白眼,打趣道:“真不知道你这个刑警队队长,是怎么当上的,别说曾经是我的兵,丢人!”

陈岩石讪讪一笑:“叶帅,您就给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

门口的几个警察目瞪口呆。

这还是平日里他们认识的那个冷酷的刑警神探吗?

叶天耐着性子,给陈岩石解惑。

“他和老村长比划,不让我们来他家住,害怕把鬼招来,结果村长问他,你不想给你爹娘报仇了吗?”

陈岩石听后,嘴角一抽。

“叶帅,你什么时候会的手语?我怎么不知道!”

“下午刚学的!”

陈岩石竖起一个大拇指:“牛逼!”

叶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柱。

“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更不会伤害你,你只需回答我两个问题!”

铁柱深吸口气,沉声道:“你,你……问吧,我知道……知道就……告诉……告诉你!”

叶天直奔主题:“你们村口和后山坟地的那些红布条怎么回事?”

“红布条?”

铁柱听到这三个字,脸色明显变了。

他下意识的往煤油灯的方向挪了挪,仿佛那一点微弱的火光能给他带来什么庇护似的。

“那……那是镇……镇魂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就有了。”

叶天眉头一挑,追问道:“谁让挂的?”

铁柱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的挤出几个字。

“老……老黄家。”

“老黄家说,村子……村子建在……建在黄大仙的道场上,占了……占了仙家的地盘。”

“必须……必须挂镇魂幡,每年……每年还要供奉三牲,不然……”

“不然怎样?”

陈岩石忍不住插了一句。

铁柱浑身一哆嗦,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恐惧。

“不然……大仙就……就要收人。”

收人。

陈岩石眼神一闪,脸色略显凝重。

叶天面无表情的喝了口茶,润润喉:“每年收多少人?”

铁柱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说:“不……不一定,有时候……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三个,今年……”

他语气一顿,上下牙打颤。

“今年已经……十一个了。”

“加上那几个警察,十六个。”

陈岩石豁然起身,满脸愤怒。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村里人失踪?为什么不报警?!”

铁柱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脖子,眼神很是复杂……

有恐惧,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报……报警了。”

他的声音弱的微不可闻。

“十年前……就报过。”

“那年,来了两个……两个警察,他们说……说我们搞封建迷信,把……把镇魂幡全扯了。”

“然后呢?”陈岩石追问。

铁柱双眼发直,似是陷入了某种不愿回忆的噩梦之中。

“当晚……那两个警察就……就听见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第二天,我们……我们在后山坟地,找……找到了他们的……”

“找到了什么?”

一个年轻警察大声问道。

铁柱闭上眼睛,嘴唇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警徽。”

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岩石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叶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铁柱面前,开口问道:“所以,你是想给你爹娘报仇?”

铁柱抬起头,双眼猩红,眼中更是充满泪水。

“我……我恨。”

“我爹被叫走那年,我……我九岁,我娘被叫走那年,我十三。”

“村里人都说,是……是我爹我娘得罪了黄大仙,大仙才收他们,可我知道不是。”

他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恨意。

“我爹是因为……是因为不肯每年给老黄家……交,交供奉粮!”

“我娘……我娘是因为……是因为想去镇上举报……举报老……老黄家搞封建迷信!”

“他们都是被老黄家害死的!”

陈岩石听后,忍不住问道:“那白天村长拦着我们不让去老黄家,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情况?”

铁柱惨然一笑。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也……也死。”

“你们是好人,我……我看得出来,可老黄家……老黄家不是人。”

“他们不是人。”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一点也不磕巴,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