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六分，费多罗夫的人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了林正远指定的街角报亭。

林正远取回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盖着国防工业委员会装备审批处公章的人事调动通知，抬头用的是委员会的正式函头纸，编号和日期都填好了。

“章是真的，纸也是真的，但措辞有两处不太规范，不过门卫那个级别的人看不出来。”

李山河接过来扫了一遍，折好揣进大衣内兜。

“走。”

赵刚留在安全屋值守通讯器，李山河带着彪子和林正远出了门。

三个人分两辆车，李山河和彪子坐前面那辆，林正远开后面的车在两百米外跟着。

学者公寓在莫斯科西南区的一条安静的街上，五层的砖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楼前有一排光秃秃的白桦树，树干上的白皮被风刮得卷了边。

门口有个值班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门卫制服，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苏联国歌。

李山河把车停在楼前三十米的位置，没直接过去。

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有两个人从楼里出来，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

门卫对中年男人点了下头，对年轻女人没理。

没有异常。

“走吧。”

彪子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两条胳膊自然下垂，步幅拉大了半步，走路的架势还真有那么几分苏联军人的劲头。

李山河走在前面，到了值班室的窗口弯下腰。

“同志，我是国防工业委员会的，来找库兹涅佐夫。”

俄语磕磕绊绊的，但关键词吐得清楚。

门卫老头从茶杯后面抬起头，混浊的眼珠子在李山河脸上停了一拍。

“证件。”

李山河把那份调动通知从兜里掏出来递进窗口。

门卫老头接过去翻开，老花眼凑近了看，嘴里嘟囔着把上面的编号念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公章上停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李山河身后的彪子。

彪子两条胳膊在胸前一抱，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杵，脸上的表情比莫斯科的天气还冷。

门卫老头把调动通知还回来，伸手指了指楼道。

“三层左手第二间，他应该在家。”

“谢谢。”

李山河带着彪子进了楼道，踩着磨得包了浆的水磨石台阶往上走。

三层走廊里飘着煮咖啡的味道，左手第二间的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旧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干面包圈。

李山河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露出半张脸，瘦削的面庞，深陷的眼窝，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带着一种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浑浊。

“谁？”

“库兹涅佐夫先生？”

“你们是谁？”

李山河从兜里掏出那份调动通知，没递过去，而是把上面国防工业委员会的红色抬头对着门缝亮了一下。

“委员会的人，有事跟您谈。”

库兹涅佐夫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所以我才来当面通知您。”

李山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点上。

“库兹涅佐夫先生，我建议您让我进去说，走廊里不方便。”

库兹涅佐夫犹豫了三秒，把门链子摘了，让开了半步。

屋里不大，客厅兼书房，靠墙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俄文和德文的工程技术书籍。

书桌上摊着一沓手稿，旁边放着一台老旧的打字机。

窗台上有一盆枯萎了一半的仙人掌，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跟库兹涅佐夫并肩站着，背景是黑海的海岸线。

“坐。”

库兹涅佐夫指了指沙发，自己没坐，靠着书桌站着，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李山河没在沙发上坐，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楼下没有异常，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库兹涅佐夫先生，我不是国防工业委员会的人。”

老头的身子绷了一下。

“我是中国人，我叫李山河。”

库兹涅佐夫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两条灰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来干什么？”

“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你救。”

“你需要。”

李山河从内兜里掏出那份名单，翻到有红色星号的那一页，递到库兹涅佐夫面前。

“这是克格勃第二总局白桦行动组的清洗名单，你排在第十一位，名字后面有一个红色星号，红色星号代表优先拘捕。”

库兹涅佐夫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往下退。

“你怎么拿到这份东西的？”

“从白桦行动组的安全屋里拿的，昨天凌晨。”

“你袭击了克格勃的安全屋？”

“用你们的话说，是物理拔除。”

库兹涅佐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书架，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发抖。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你想要什么？”

“你。”

“什么意思？”

“你脑子里的东西，蒸汽轮机的全套设计方案，瓦良格号的动力系统参数，还有你在造船厂三十年积累的经验。”

“你想让我叛逃？”

“我想让你活着。”

李山河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了下去。

“库兹涅佐夫先生，白桦行动组的指挥官谢尔盖耶夫去了列宁格勒，他的安全屋被我端了，安全屋里的通讯设备也被我砸了，他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才能反应过来。”

“二十四小时之后，莫斯科会派新的人来接管搜捕工作，你的名字排在优先名单上，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到时候你的选择不是去不去西伯利亚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走出审讯室的问题。”

库兹涅佐夫的手在桌沿上攥得骨节咔咔响。

“我为这个国家工作了三十五年。”

“我知道。”

“我设计的动力系统推动了整个太平洋舰队。”

“我也知道。”

“他们凭什么抓我？”

“因为科夫琴科倒了，所有跟科夫琴科有过业务往来的人都在清洗范围里，不管你是不是无辜的。”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来，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李山河。

“你能保证我儿子的安全吗，他在列宁格勒。”

“你给我你儿子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的人今天下午之前就能到列宁格勒。”

“他是学生，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他不会有事，但前提是你现在跟我走。”

库兹涅佐夫闭了一下眼睛。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包，把桌上那沓手稿装了进去。

又走到窗台前，把那张全家福照片从花盆底下抽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土，夹进了包里。

“走吧。”

彪子在门口站了全程一个字没说，这会儿看见老头拎着包出来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门卫老头正低着头听收音机，没抬眼。

出了单元门，李山河把库兹涅佐夫塞进后座，彪子坐副驾驶，车子沿着小街拐了两个弯上了主路。

林正远的车在后面跟着，两辆车拉开一百米的距离往莫斯科东郊开。

彪子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老头，又看看李山河。

“二叔，这老爷子脑袋里装的东西真那么值钱？”

“一条航母的心脏，你说值不值钱。”

彪子吧嗒了一下嘴。

“那另外一个呢，那个索什么科夫的。”

“索科洛夫。”

李山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在乌克兰，两千公里之外，那个得另想办法。”

车子驶上了莫斯科的外环公路，路面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后座的库兹涅佐夫抱着旧皮包坐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莫斯科天际线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只有李山河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老头在跟这座城市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