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矿口围杀,血玉生威

脚步声从矿道深处涌来,密集而急促,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楼望和听出来至少有十几个人——不,二十个以上。脚步声中混杂着金属的碰撞声,是刀,还有枪械保险被拨开的声音。

秦九真反应最快。她一把将马灯熄灭,空洞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玉壁上残留的淡淡荧光还在坚持,像深海中的磷光,微薄却不灭。

“往里面走。”秦九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晰,“这个空洞不止一个出口。我师父当年勘探老坑矿的时候画过图纸,说这条矿道后面有一条暗河,沿暗河可以通到后山。”

“图纸可靠吗?几十年了,暗河可能改道。”楼望和问。

“可靠不可靠都得走。”秦九真已经摸到了空洞右侧的一条裂缝,侧身挤了进去,“你选——留在这里跟二十多个人讲道理,还是跟我去赌一把暗河还在不在。”

楼望和没有犹豫。他拉起沈清鸢的手,跟在秦九真身后钻进了裂缝。沈清鸢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她的脚步很稳,没有拖沓。

裂缝很窄,三人几乎是贴着岩壁侧身移动。两侧的岩石锋利如刀,楼望和的肩膀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他不敢出声,只是咬着牙往前挤。

身后传来叫喊声:“灯灭了!他们进去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夜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边有条缝!进去!”

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柱从裂缝口处射了过来,在岩壁上扫来扫去。楼望和加快了速度,但裂缝越来越窄,他的胸口被卡住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了过去,肋骨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沈清鸢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借力冲了出去。

裂缝的另一端是一个比之前小得多的石室,大约只有一间屋子大小。石室的尽头果然有一条暗河——说“河”有些夸张,实际上是一条宽约三尺的溪流,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流速很快,哗哗的水声在石室里回荡。

“顺着水流走。”秦九真已经踏进了水里,“暗河往低处流,出口在后山的山谷。”

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裂缝——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还有人在喊:“看到他们了!快!”

“走!”

三人蹚着水往暗河下游跑。水冰凉刺骨,浸透了鞋袜,脚下的石头滑腻腻的,长满了苔藓。楼望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枪声。

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在黑暗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楼望和本能地弯下腰,拉着沈清鸢往一块巨石后面躲。子弹擦着巨石的边缘飞过去,在石面上留下一道白印。

“他们有枪!”沈清鸢喘着气。

“我听到了。”楼望和摸了摸腰间——他没有带武器。来老坑矿之前,他以为只是一次勘探,没想到会演变成枪战。

秦九真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我带了这个。但对付二十条枪,这把刀跟牙签差不多。”

“不用对付二十个。”楼望和看了一眼暗河的走向——前方十丈处有一个急转弯,河道拐入一块巨大的岩壁后面。“到那个弯道后面去,那里是射击死角。暗河的水声会掩盖我们的脚步声,他们不敢追太深——这矿道不稳定,人太多容易塌。”

三人贴着岩壁,快速移动到弯道后面。果然,这里是一个天然的掩体——岩壁像一面盾牌,将身后的矿道完全挡住。子弹打在岩壁上,只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再也伤不到他们。

但楼望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九真姐,你说的出口还有多远?”

“按水流速度,大概还要走一炷香。”秦九真估算了一下,“但后面的追兵不会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他说。

沈清鸢猛地转头看向他:“不行。”

“听我说完。”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二十多人追杀的人,“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夜沧澜派人来,目标是‘赌石神龙’,不是你们。我留下来,他们就不会追你们。你们出去之后,找人来接应。”

“然后呢?你一个人怎么对付二十条枪?”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决,“楼望和,我不是那种需要男人挡在前面才能活的女人。你要留下来,我也留。”

“你留下来没有用。”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会鉴玉,会护玉,但你不会打架。留下来只会多一个人受伤。”

沈清鸢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楼望和说的是实话。仙姑玉镯有护玉之力,但那是在玉石面临破坏时才能激发的被动能力。面对二十个手持枪械的杀手,她那点能力根本不够看。

“那你呢?”她反问,“你又会打架了?”

“我不会。”楼望和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但我会看。”

“看什么?”

“看哪里会塌。”

楼望和抬头看向暗河上方的岩壁。透玉瞳在黑暗中看得比眼睛更清楚——他能看到岩层内部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受力点,每一处被地下水侵蚀得松软的结构。这座老坑矿已经开采了上百年,岩层内部布满了应力集中区,就像一根被掰到了极限的筷子,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力——

就会折断。

“你们先走。”楼望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清鸢手里。

沈清鸢低头一看——是那块弥勒玉佛。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楼望和说,“比我的命重要。带着它出去,找到上古玉矿,不要让黑石盟得逞。”

“楼望和——”

“走!”

秦九真一把拉住沈清鸢的胳膊,将她拖进了暗河深处。沈清鸢挣扎了一下,但秦九真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楼望和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岩壁的拐角处。

“他会活下来的。”秦九真说,声音在暗河中回荡,“那小子不是会死在这里的人。”

沈清鸢没有说话。她将弥勒玉佛攥在手心里,玉佛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温热。她能感觉到玉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脉动——不是秘纹,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又像是在替某个人,给她一个承诺。

楼望和站在暗河拐弯处,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将那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抬头看向岩壁上方——那里有一条贯穿整个空洞的大裂缝,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岩层。裂缝两侧的岩石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位移,上盘在下沉,下盘在上翘,这是典型的断层结构。

地质学上,这叫“活动断层”。

通俗地说——它随时会动。

楼望和将石头瞄准裂缝最窄处,深吸一口气,然后扔了出去。

石头精准地砸进了裂缝。

声音不大,“啪”的一声,像折断一根枯枝。但在透玉瞳的视野中,那一声“啪”引发的连锁反应,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壮观——

裂缝两侧的应力平衡被打破了。

岩石内部的压力沿着裂缝向两侧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每一道次级裂纹都在扩大,每一处应力集中区都在释放。岩层在**,在颤抖,在发出低沉的、像巨兽苏醒前的轰鸣。

“什么声音?”矿道里有人喊。

“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那小子搞的鬼!”

楼望和转身就跑。

他不需要回头去看——透玉瞳能“看见”身后的每一块岩石的动向。那条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上盘的岩层开始下沉,碎石像瀑布一样从穹顶上倾泻下来,堵住了矿道。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灰尘。

又一块。

然后是无数块。

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空洞都在颤抖。暗河的水位开始上涨——不是涨潮,而是河道被落石堵塞,水流倒灌。

楼望和拼尽全力往前跑。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推他。

一块落石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砸在前方的水面上,激起一人高的水花。楼望和被水花拍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伸手抓住岩壁上的一根凸起的石笋,稳住了身体。

身后的矿道已经完全被落石堵死了。

灰尘从石缝中涌出来,像浓烟一样弥漫在暗河上方。楼望和咳嗽了几声,继续往前蹚水。他不知道沈清鸢和秦九真有没有安全出去,但至少——追兵暂时过不来了。

他沿着暗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腰。水温也变得越来越低,冰得他双腿发麻。他的右手——之前被划伤的那只——泡在水里,伤口发白,边缘已经开始肿胀。

前方的暗河忽然变宽了,汇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湖。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岩壁上一些发光的矿物结晶,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水面上。楼望和站在湖边,环顾四周——湖的对面有一个出口,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那是出口。

他蹚过湖,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胸口。湖水冰冷,但比起被落石砸死,这点冷不算什么。他爬上岸,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出口是一条向上的斜坡,坡度很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斜坡的尽头是一片灌木丛,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推开灌木丛,钻了出去。

外面是后山的山谷。

月光很亮,照得山谷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远处有溪流的声音,近处有虫鸣。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和矿道里的铁锈味、硫磺味完全不同。

楼望和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还活着。”他对自己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在草地上躺了大约一刻钟,等呼吸平稳下来,才慢慢坐起身。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山谷的东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的村庄。沈清鸢和秦九真如果从暗河出来了,应该会去那个村庄等他。

他沿着小路往下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看到了村庄的灯火。

而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站着的是秦九真,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警惕地四处张望。坐着的是沈清鸢,她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楼望和走近的时候,秦九真先看到了他。

“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沈清鸢抬起头。

月光下,楼望和看到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刚哭的,是哭过之后干了,又被风吹出的痕迹。

“你怎么——”沈清鸢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塌方了,我跑出来了。”楼望和说得很轻描淡写,“你们呢?暗河通到后山了?”

“通了。”秦九真点头,“我们从溪流那边爬出来的,比你先到半个时辰。”

楼望和点了点头,在沈清鸢旁边坐下。三个人沉默了很久,只有虫鸣和风声。

“弥勒玉佛呢?”楼望和忽然问。

沈清鸢从怀里掏出玉佛,递给他。

玉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秘纹已经收敛了,但玉质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楼望和接过玉佛,用透玉瞳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沈清鸢注意到他的变化。

“玉佛里面的秘纹……变了。”楼望和说,“之前是老坑矿的地图,现在——”

他将玉佛翻过来,让月光照在底部。

那里多了一行字。

很小,很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但楼望和的透玉瞳看得清清楚楚——

“上古玉矿,龙渊之眼,非缘者不得入。”

“什么意思?”秦九真凑过来看。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

“意思就是,”他将玉佛还给沈清鸢,“我们找到了地图,但地图只是门票。真正要进入上古玉矿,还需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缘。”

秦九真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就跟算命的说‘你命里有劫,但化解之法天机不可泄露’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楼望和没有笑。

他盯着玉佛上那行字,总觉得那个“缘”字不简单。它不是指缘分,也不是指运气——在玉石界,“缘”有另一层意思。

“缘”通“圆”,也通“源”。

圆,是完整,是循环。

源,是源头,是根本。

上古玉矿的入口,需要的不是运气,而是——某种能证明你有资格进入的东西。

就像赌石一样,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好料子。你得有眼力,有胆识,有对玉的理解和敬畏。玉不认钱,只认人。

“先回去。”楼望和站起身,“老坑矿的事瞒不住,黑石盟知道我们找到了秘纹,接下来一定会全力追查。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上古玉矿的入口。”

“怎么找?”秦九真问,“这行字就说了个‘缘’,连个方向都没有。”

楼望和想了想,看向沈清鸢。

“你父亲留给你的信,除了那句话,还有别的吗?”

沈清鸢摇头:“只有那一句。”

“你仔细想想——他是在什么情况下给你寄这封信的?之前有没有交代过别的事情?比如,让你去找什么人,或者去什么地方?”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他让我去找一个人。”

“谁?”

“滇西的‘玉面佛’。”

秦九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玉面佛?”她的声音变了调,“你说的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能‘以心鉴玉’的玉面佛?”

沈清鸢点头。

“他在滇西的某个地方,我父亲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去找这个人。他说——‘玉面佛知道所有的答案’。”

楼望和看了看沈清鸢,又看了看秦九真。

“那下一个目标就很清楚了。”他说。

“去滇西,找玉面佛。”

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老槐树的树荫里。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那些山的深处,在没有人到达过的地方——

上古玉矿,正在等待着它的有缘人。

(第三五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