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劫营的韩世忠,已经陷入了苦战。
最开始,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仗着有心算无心,外加八百死士突袭虚营、火烧粮仓、惊马冲阵,打得辽军人仰马翻。
前前后后,少说造成了几万人的死伤。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
可等辽军反应过来,发现袭营的齐军只有八百人之后,一切都变了。
辽国狼主耶律辉气疯了。
辽军五十万大军的粮草被烧了大半,主帅被当面指鼻子骂街,马场被搅得鸡飞狗跳。
这份耻辱,不亚于有人冲进辽国皇宫在龙椅上撒了泡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耶律辉发了疯似的悬赏——取韩世忠首级者,封万户侯,赐金千两!
这道军令像一把火,点燃了整座辽军大营。
一队又一队辽兵红着眼朝韩世忠涌来。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是围猎。
而围猎的猎物,就是韩世忠。
这个智计百出,阴谋不断,同时又胆大包天的大齐元帅。
五十万人围猎八百人,被围猎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韩世忠仗着惊马群冲开的豁口拼命突围,可那道口子很快就被填上了。
辽军将领虽然指挥体系混乱,但架不住人多。
人多到能用身体把缺口堵死。
韩世忠带着八百死士,不断向外突围。
每前进一步,都要用人命去换。
韩世忠身边的士兵,也在不断减少。
到了此刻,已经只剩三百出头。
更让人绝望的是,剩下的人当中,也几乎个个带伤。
有人肠子都露出来了,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提刀,照样往前冲。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把断臂用布条缠在腰间,用仅剩的手挥舞着弯刀。
有人的腿被砍断了,骑不了马,就躺在地上,挥舞着手中战刀,趁着辽军路过时,砍他们的马腿。
“刷——”
一杆长矛,刺穿了韩世忠身旁亲兵的咽喉,那亲兵闷哼一声,栽落马下,被后续涌来的辽军踩成了肉泥。
韩世忠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不心疼。
是不敢看。
看了,就得分心。
在这种战场形势之下,分心,就意味着死亡。
他一刀横扫,将那持矛的辽兵从肩膀劈到胸口,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脸。
“嗖嗖嗖——”
又一波箭雨从侧翼射来。
韩世忠猛一低头,三支羽箭擦着头盔飞过。
可紧跟着的第二波,没躲过去。
“噗!”
“噗!”
“噗!”
接连三箭,射中冲锋之中的韩世忠,险些将他掀翻下马。
韩世忠低头查看,一箭扎在左臂,一箭没入右肩,一箭斜刺在大腿外侧。
剧痛传来,韩世忠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他的大手握住左臂上的箭杆,“咔嚓”一声折断。
大腿上的那支,也折了箭杆,只留箭头在肉里。
鲜血顺着战袍往下淌,马鞍都湿了一片。
“元帅!元帅受伤了!”
身旁的亲兵慌了神,想要过来搀扶。
“滚你娘的!”
韩世忠一巴掌拍开亲兵的手,“老子还没死!谁他娘的敢停下来,军法处置!”
他提着那把豁了几个口子的金背大砍刀,继续往前劈砍。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快撑不住了。
连续数个时辰的搏杀,加上失血,他的气力流失得极快。
每一刀砍下去,都比上一刀沉重。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灌了铅。
可周遭的辽军,却像杀不完一般。
潮水一样。
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身边惨叫声此起彼伏。
“噗嗤——”一名齐军骑兵被辽将一矛捅穿胸膛,挑在半空中,像一面破旗。
“咔嚓——”一匹战马前腿折断,骑手摔落马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七八杆长矛同时刺穿。
韩世忠亲眼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金背大砍刀,劈得越来越慢。
周围的辽军,却凑得越来越近。
三百人...两百多人...身边的士兵数量,还在不断减少。
韩世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寒风中散开,带着血腥味。
他仔细观察了一圈战场形势,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四面八方,全是火把。
火把后边,全是辽军。
跑不掉了...
韩世忠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想起了几个时辰之前,在辽军大营中间,他跟八百弟兄说的话。
“想回家喝酒的,就跟紧老子。”
回家喝酒...
这个承诺,怕是兑现不了了。
他又想起了那些他在杨再兴、曹成、何元庆三兄弟面前吹过的牛皮。
张辽八百破十万。
李世民八百虎贲。
还有那位陛下推崇备至的“岳武穆”。
都是八百人成事的。
怎么到了他韩世忠这儿,就他娘的不灵了?
是他的命不够硬?
还是老天把气运借给了那些古人,轮到自己这儿,就不够用了?
又或者,他韩世忠才能不够,跟那几位大神比起来,差的太远了?
韩世忠扭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天井关的方向。
他知道,陛下在那儿。
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可韩世忠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那座关隘。
能看到那个让他从一介西军军汉,变成堂堂北伐大元帅的人。
“陛下。”
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连身旁的亲兵都听不见。
“俺老韩这回…是要栽了。”
“恐怕是...不能继续为陛下效力了。”
两股热流,从他的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韩世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颓丧。
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如饿狼一般的凶狠。
他用力举起金背大砍刀,这把刀,刀刃上沾满了辽人的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儿郎们!”
韩世忠的声音沙哑,嘶裂,却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跟老子冲!”
“死也不能死的窝囊!”
“就算能活着冲出去一个弟兄,咱也得拼死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