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东郊的兽药厂在凌晨四点还亮着灯。

赵德柱站在锅炉房门口,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灰白色烟柱。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浓茶,茶汤颜色深得发黑。

他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

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脸长而窄,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在兽医站被马踢的。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

赵德柱在桐城兽医站干了二十二年。

他从学徒干起,跟着老兽医学给猪打针、给牛接生、给鸡防疫。

他脑子活,手也稳,给猪打针的时候猪还没反应过来,针头已经拔出来了。

老兽医退休那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德柱,你手艺比我好,兽医站交给你我放心。

赵德柱当时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兽医站工资太低,一个月八百块,不够他给儿子买奶粉。

他那时候已经发现,养殖户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猪生病的时候。

一头猪值一千多块,猪要是死了,养殖户半年白干。

所以养殖户买药从不讲价,只要药管用。

赵德柱从那时候起就开始琢磨,什么药能让猪最快退烧,什么药能让鸡最快止泻。

他不在乎药里有什么成分,只在乎见效快不快。

站里改制那年,赵德柱用攒下的三万块钱把兽药厂的经营权买了下来。

他把原来的老设备修了修,招了六个工人,桐城牧康兽药有限公司就开了张。

赵德柱懂技术,也懂市场。

他生产的正规兽药质量不错,价格比大厂便宜两成,很快打开了周边几个县的销路。

但他的利润不高,一盒正规兽药赚几毛钱,一年到头也就赚个二三十万。

赵德柱觉得不够。

他有一个儿子叫赵小柱,在省城念大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五万。

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每个月要两千。

他还想在桐城市区买一套房,把父母从乡下接过来。

赵德柱算过一笔账,按正规兽药的利润,他得干二十年才能攒够买房的钱。

他不想等二十年。

他开始琢磨另一种药。

他给这种药起名叫“牧康灵”,包装上印着“特效抗病毒,主治猪瘟鸡瘟”。

实际上,牧康灵的主要成分是违禁的利巴韦林和金刚烷胺,外加地塞米松和安乃近。

利巴韦林和金刚烷胺能抑制病毒复制,地塞米松能快速退烧,安乃近能止痛。

这四种药混在一起,猪吃了确实能退烧,鸡吃了确实能止泻。

但药物残留会留在猪肉和鸡肉里,人吃了轻则过敏,重则骨髓抑制。

赵德柱知道这些。

他更知道,养殖户不在乎,因为他们不吃自己养的猪。

赵德柱把牧康灵的价格定在三百块一盒,成本不到十块。

他通过地下渠道把药卖给那些偏远的养殖场和私人兽医。

他从不走正规物流,都是自己开车送货,现金交易,不留单据。

十二年,牧康灵卖出去将近二十万盒。

赵德柱赚了多少钱,他自己也算不清。

他只记得银行卡里的数字从六位数变成八位数,他在桐城买了三套房,给赵小柱在省城付了首付。

赵德柱的兽药厂有一个生产厂长叫孙大牛。

孙大牛四十六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砖厂被钢丝绳抽的。

他负责牧康灵的生产,知道配方,也知道药有问题。

他从不问,也不说。

赵德柱每个月给他开一万二的工资,年底再给五万红包。

孙大牛觉得跟着赵德柱干比在砖厂强一百倍。

赵德柱还有一个销售员叫钱小梅。

钱小梅三十四岁,长得漂亮,能说会道。

她负责跑养殖场,把牧康灵卖给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养殖户。

她有一套话术,专门骗那些没读过书的农民。

她说牧康灵是省城农科院的新产品,说赵德柱是兽医站的退休专家,说这药治好了多少猪瘟鸡瘟。

钱小梅每年能拿二十多万提成。

赵德柱的兽药厂里,还有一个质检员叫周小军。

周小军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学的是动物药学。

他发现牧康灵没有批号,也发现药里掺了违禁成分。

他向赵德柱提过意见,赵德柱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

周小军收了钱,但心里一直不安。

林默的意识落在桐城东郊上空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兽药厂的锅炉房还在烧,烟囱里的烟在晨风里往东飘。

林默把意识沉入厂区。

他先看了赵德柱的档案。

罪恶值两万点。

血红色的光点悬在系统界面上,浓得像凝固的血。

林默翻了档案。

牧康灵,违禁药物,药物残留。

这三项加起来,赵德柱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超过三十个。

有吃了残留猪肉导致骨髓抑制的。

有长期用牧康灵导致养殖场全群耐药的。

有因为牧康灵无效耽误治疗导致猪瘟扩散破产的。

林默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赵小柱的罪恶值是两千点。

他帮父亲介绍过两个养殖场客户,知道父亲在卖什么。

但赵小柱不参与生产,罪恶值不高。

林默把他从名单上划掉了。

赵德柱的老婆罪恶值是零,林默也划掉了。

孙大牛的罪恶值八千五百点。

他负责生产,知道配方,知道药有问题。

钱小梅的罪恶值七千二百点。

她负责销售,用话术骗养殖户。

周小军的罪恶值一千五百点。

他知道药有问题,收了钱闭嘴。

林默把周小军留在最后,决定让他成为揭露者。

林默开始布局。

他先看孙大牛。

孙大牛每天早上六点到厂,先检查牧康灵的生产线。

生产线在厂区最里面的铁皮棚里,棚里有一台混合机,一台压片机,一台包装机。

混合机用来混合药粉,药粉里掺了违禁成分。

混合机的电机是老旧型号,散热不好。

林默让混合机的电机轴承产生裂纹。

他让轴承在高速运转时碎裂,碎片卡住转子,导致电机过热起火。

早上六点半,孙大牛走进铁皮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