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从桌沿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变大一圈。

从巴掌大变成一只猫那么大,从猫那么大变成一个婴儿那么大,从婴儿那么大变成一个孩子那么大。

最后变成了一个成年女人。

穿着三年前的旧棉袄,头发枯黄,脸上全是皱纹。

她站在邱德茂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他的胸口,握住了他的心脏。

“邱老板,你的心是黑的。我帮你拿出来洗洗。”

邱德茂感觉胸腔里一阵剧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翻搅。

他低头看,胸口完好无损,但疼痛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

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店员打开办公室门时,邱德茂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肌梗死。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八年来的每一笔殡葬生意。

账簿最后一页,被人用灰写了一个字——还。

邱德彪死在安平镇医院的太平间里。

邱德茂死的时候,他正在医院“接活”。

凌晨过世的是个老太太,家人正在办手续,准备把遗体送到殡仪馆。

邱德彪带着四个人闯进病房,把护士推开,直接把遗体搬上了担架。

家属拦着不让走,邱德彪一巴掌扇在死者的儿子脸上,把人打倒在地。

“安平镇的规矩,死人都得走德茂殡葬,不知道吗?”

他推着担架往太平间走,把遗体锁进了太平间的冷藏柜里。

然后他坐在太平间门口,点了根烟,等着家属来交钱。

抽了两根烟,他听见太平间里有声音。

“咚。”

很轻,像是敲冷藏柜门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咚。”

又敲了一下,这次更响。

他站起来,走到冷藏柜前面。

冷藏柜有三层,老太太的遗体放在最下面一层。

他弯腰,拉开冷藏柜的门。

老太太的遗体还在,盖着白布。

他伸手掀开白布,老太太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一切正常。

他把白布盖回去,关上柜门。

转身刚走了两步,身后的冷藏柜又响了。

“咚咚咚。”

这次不是一声,是连续的,急促的,像有人在里面拼命敲。

他猛地转身,拉开柜门。

老太太的遗体还在,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位置变了。

刚才她的手是放在身体两侧的,现在放在了胸口上。

两只手交叠着,握着一根白色的蜡烛。

不是蜡烛,是纸扎店里卖的那种冥烛。

邱德彪后退了一步。

冷藏柜里第二层、第三层的柜门同时弹开了。

里面存放的遗体都坐了起来。

他们都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握着一根冥烛。

蜡烛没有点,但邱德彪看见了火光。

不是火光,是他眼睛里的幻觉。

他看见太平间里所有的冷藏柜都弹开了,每一具遗体都坐起来了,每一双手里都握着一根燃烧的冥烛。

烛光照亮了整个太平间,惨白的光,像是给死人守灵的那种光。

“邱队长。”

所有遗体的嘴同时张开了,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你帮我们选的骨灰盒,我们都很喜欢。就是太贵了。我们用了一辈子的积蓄,才买得起。”

邱德彪转身往门口跑。

门打不开。

他拼命拧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

“邱队长。”声音从他身后靠近,“你也进来躺一下吧。我们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他感觉后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那只手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他的脚在地上蹭,手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但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

他被拖到了太平间最里面的那张空床上。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放着一套寿衣,叠得整整齐齐。

那套寿衣他认识,是他从死者家属手里抢来的——一个老人给自己准备的寿衣,被他以“不合规格”为由没收了,转手卖给了另一家。

现在那套寿衣放在空床上,等着他。

“邱队长,穿上吧。”

遗体的声音在太平间里回荡。

“你帮那么多人选了寿衣,这一套是你的。”

邱德彪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一层一层剥下来,然后那套寿衣被人一层一层穿上去。

他想挣扎,手脚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自动坐起来,自动伸出手臂,自动把寿衣穿好。

穿好之后,他躺在床上,手脚并拢,姿势和死人一模一样。

然后冷藏柜的门自己打开了。

最下面那层,空的。

他的身体自动站起来,自动走到冷藏柜前面,自动钻进去,自动躺好。

柜门关上了。

冷气从四面涌进来,他感觉身体在变冷,变僵,变硬。

他最后看见的是冷藏柜内侧的门板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

“欢迎入柜。”

第二天早上,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打开门时,发现所有冷藏柜的门都开着。

每一层都躺着一具遗体,只有最下面一层躺着一个活人。

不,已经是死人了。

邱德彪躺在冷藏柜里,穿着寿衣,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低温导致的心脏骤停。

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冷藏柜内侧的门板上,刻满了死者的名字。

卢金贵死在安平镇治安所的审讯室里。

邱德彪死后第三天。

安平镇炸了锅。

那些曾被邱家兄弟欺压过的丧属,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治安所报案。

卢金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报案材料,额头冒汗。

他知道这些事迟早会暴露,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给邱德茂打电话,打不通。

给邱德彪打电话,也打不通。

后来他从手下那里听说,邱家兄弟都死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报案材料全部塞进碎纸机里。

碎纸机吞掉了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发出刺耳的噪音。

噪音停下来之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卢所长。”

声音从碎纸机里传出来的。

他低头看,碎纸机还在转,空转。

里面没有纸了,但声音没停。

“卢所长,你把我们的报案材料都碎了。那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