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

城门之外,一个年轻道士正驱使着一群光头和尚干苦力,他是负责看管这些人的监工,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动作语气都十分不客气,看到有人动作慢了,就一鞭子打过去,动作熟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此时此刻,他随意挥动的鞭子,却被一股力量拦住了。

年轻的监工道士定睛看去,他的眼前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轻而易举的握住了他落下的鞭子,皱着眉看着他。

道士皱了皱眉,刚要发作,却见那少女身后又走上来几个人,那几个人看着都很年轻,容貌俊秀,也俱是道士打扮,一个红衣道士,抱着手臂,看上去满不在乎的样子,一个蓝衣道人,神色平和,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玄衣道人和一个看着十三四岁的小道童。

原来是同道中人……

监工道士的怒气歇了几分,道:“几位道友自何处来?想必是不知道我们车迟国的规矩吧?”

那少女似乎很不满意,冷哼了一声,道:“哪国也没有随意打骂他人的规矩啊!就算是下人仆从,也不能如此随意打骂……”

那年轻道士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却见少女身后的蓝衣青年上前一步,开口道:“媖儿,不得无礼。”

那少女一听,便不说话了,往后退了一步。

蓝衣青年回眸看向那监工的年轻道士,打了个稽首,道:“道友,我等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和尚道士,俱是修行之人,何以如此随意打骂奴役和尚?怕是有失我道门慈悲。”

监工道士见这位蓝衣道人气度不凡,言语谦和,想来也是个有修行的同道,便道:“道友有所不知,我们车迟国,就有这样的规矩,他们……他们落得这般田地,是他们活该。”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些和尚给我做杂役,乃是我们车迟国国王陛下的决定……二十年前,车迟国遭了大灾,十年九不雨,地干苗绝,颗粒无收……彼时国王命这些和尚祈雨,百姓也全力供养他们,只盼望着他们能求得雨来……”

监工道士的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呼出一口气,才继续道:“那时候,本国当真是民不聊生,举国上下寄希望于这些和尚,却全无用处,直到本国来了三位大仙——也就是我的三位师父,三位仙人到此,向天祈雨,解了旱灾,救了举国上下无数黎民……”

蓝衣道人静静地听着,他已经知晓了这车迟国的因果,在心里叹了一声冤孽,又看了看那些挥汗如雨的和尚,最后还是开口道:“道友,这和尚虽然祈雨不力,与你们为杂役,然仙道贵生,多加打骂,到底不是修行之事,还望道友,多以慈悲为怀。”

监工道士的目光暗了暗,冷哼道:“待他们,还要什么慈悲?”

但见蓝衣道人言辞恳切,他还是叹了口气,道:“道友,你是个慈悲好善的人,我也不瞒你,那些和尚,当年可不是祈雨不力那么简单……当时举国上下寄希望于和尚,那些大和尚,就借机聚敛钱财,索要供养,那是大灾之年……他们……”

监工道士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是那场大旱的亲历者,那时候,他还不是一个道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那时候,还是孩子的他,见过很多死人,先是前一天还摸着他的头,鼓励他活下去的邻居爷爷,第二天就躺在干裂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了……后来,是经常和他一起玩,会编花环的小姑娘,没挺过去,饿死在了她父亲怀里,再后来,是他生病的母亲……

也是那时候,他听大人说要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虔诚的供奉佛祖,佛祖才会给他们带来雨水,母亲信了,拖着病体,将仅有的,她的陪嫁,一个素银簪子给了那个大和尚,可是,她没有等来雨,她死了……

他是幸运的,他快要死的时候,他的三位师父出现了,三位师父救了他,也救了整个车迟国。

他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时,他看见那少女愣住了,神色复杂了许多,而那蓝衣道人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蓝衣道人便与他告别,带着其他人进城去了。

城外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宁静,监工道士看着那些满怀恐惧拼命干活的和尚,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是被那个蓝衣道人的话影响了,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再打骂那些和尚,最后早早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和尚们散了之后,监工道士便打算回车迟国内的三清观拜见他的三位师尊,也就是当时救了车迟国的三个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虎力大仙。

他回到三清观,拜过了师尊,就打算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却不意在三清观后院的亭子里,又撞见了那蓝衣道人一行人。

三清观向来对游方道人来者不拒,这一行人前来拜会倒也不足为奇,他刚想要离开,却听见了那个少女的声音。

那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纠结和担忧,她道:“师祖,师叔祖,大师伯,那我们……就不管这里的事情了吗?”

监工道士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这几个道人看着都挺年轻的,师门中的辈分竟然是这样的吗?

“要我说,既然是因果,就留着给他们佛门中人管吧,反正那些人不是也快来了吗?”

监工道士抬眸看去,说话的是那个红衣道人。

红衣道人继续道:“要管也行,咱们速战速决,二兄,最重要的是,你莫要为此事多费心神。”

那蓝衣道人在此时开了口:“你不必担心我……此事……我们还是管管吧……”

“这道士与和尚的恩怨,如此冤冤相报下去,牵累无辜者众多,终究是有业力加于道门……而且……那三位国师,与我门下还算有几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