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回 女飞卫对箭龙统制 烈虎痴勇战哈团练

诗曰:

沙场百战血痕凋,铁骑曾摧万骑骄。

戡乱每怀安社稷,治平犹自减徭条。

五更霜冷明宗月,一代尘销汴水潮。

终古刑天争战地,路人空说洛阳桥。

上回说到,云龙、傅玉、哈兰生、真祥麟四将,引着巡哨人马,正撞见梁山、光雾山两军,傅玉、哈兰生于乱军之中,杀了陈梓轩、黄睿哲,傅玉又就着诺江口险要处,布下天罗地网,冯皓、王婕二人不晓地利,撞入埋伏中,乱箭攒心而死,傅玉见得了功,正待收兵回营请赏,不期谭家乐引军来援冯皓、王婕,两马相交,战不数合,被谭家乐一刀挥为两段,总算与三人报仇雪恨。这一段厮杀,且放到一边不题。

话说云天彪、陈丽卿引军回至中军大营,便着人点检人马,计点部下军卒,损折了两三百人。又查核诸将,独不见傅玉。云天彪正待使人探问,却见傅玉亲兵慌慌张张来报,道是壮勇侯单枪匹马,往诺江口方向去了,云天彪闻报,急唤刘麒、哈兰生二人引三百人马,星夜前往接应。待刘麒、哈兰生赶至诺江口山下,但见尸横遍野,四下里官军与梁山泊、光雾山军士尸身枕藉。哈兰生心下大惊,急策马于乱军中寻觅,终见傅玉尸首横卧于地,身首异处,惨不可言。哈兰生只得教军士寻得无头尸身,用木板装殓了,星夜送回军中,云天彪见傅玉尸首,放声痛哭,泪如雨下。遂命将傅玉尸首送回马径镇安葬。后来天子闻知傅玉忠勇,下旨建庙立祠,以旌其功。不想庙成之日,一道雷电从天而降,将庙宇击为齑粉。亦是天理昭彰,果报不爽。

陈希真对云天彪道:“云兄,这一番厮杀虽斩得贼党数员,两家亦各损折些人马。依道子之见,不如先引军与张郡王合兵一处,并力攻打贼军巢穴,可再作计较。”云天彪听罢,点头称是。当下传令,着三军速速集结,正待夤夜往郓城方向进发。忽见前军巡哨士卒飞马来报:“启禀二位将军,贼军已占了沭水,沿岸扎下数座大营,又建起粮仓,看那势头,分明是要困住我两路人马!”陈希真、云天彪闻报,相顾失色,只得将此议作罢。

这一日,雷寿晖、钱芸汐二人引着五百轻骑,于营前大骂搦战。陈希真本欲坚守不出,怎奈梁山人马骂阵不休,营中将士皆怒发冲冠,士气高涨,纷纷拱手请战。陈希真心中欣喜一场,便遣栾廷玉、哈兰生二将,引三千人马,出营交战,临行又嘱托二人不可恋战。二将方才出得营门,只听得一声梆子响,绊马索齐起,将栾廷玉、哈兰生连人带马绊翻在地。官军一齐上前,死命救起,扶得二人上马。雷寿晖大喝一声,摆开门户,手中那一对擂鼓瓮金锤舞将起来,犹如一团金光滚至,但凡撞着的,无不脑浆迸裂。哈兰生手提独脚铜人槊,展开十八路槊法,两下里更不答话,截住雷寿晖在阵中厮杀。这一个,乃上界雷府神将临凡,手中铜槊使得风响;那一个,乃上界天暴星君下世,一对金锤舞得电闪。两个都是力大无穷的好汉,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斗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败。哈兰生见久战不下,心头焦躁,恨不得一口将雷寿晖吞入腹中,暗忖道:“这厮倒恁地了得,气力与俺只在伯仲之间,若不使出十分本事,怎生赢他?”当下把独脚铜人槊舞得风车儿般转,豁开十八般解数,那条槊直似泰山压顶,望雷寿晖顶门上劈将下来。雷寿晖亦不肯让,抡起左手擂鼓锤架住铜人槊,两个又斗过十七八合。哈兰生讨不得半点便宜,雷寿晖也寻不出半分破绽。那边栾廷玉早被钱芸汐邀住,枪叉并举,两马相交,斗过五六合。钱芸汐卖个破绽,放栾廷玉一枪搠来,却将身子向左一挫,拈起钢叉,望栾廷玉左腿上顺送一叉,搠个正着。栾廷玉立脚不住,倒撞下马。哈兰生见了,撇了雷寿晖,拼死救得栾廷玉,收聚残兵,奔回本寨去了。

次日,梁山与光雾山两处人马,又遣樊豪龙、谭家乐二将,引八百精兵,直至官军营前搦战。祝永清挺一枝方天画戟,陈丽卿绰一条梨花枪,双双抢出营门。这陈丽卿连日不曾厮杀,正攒了一肚子痒气,当先跃马拈枪,直取谭家乐。谭家乐舞起厚背雁翎刀来迎。樊豪龙手执一对月牙亮银戟,接住祝永清厮杀。四个在营门外征尘影里,八条臂膊纵横,十六条马腿 交踏,搅起黄沙滚滚。斗过二三十合,谭家乐见赢不得,拨转马头便走。陈丽卿拖枪骤马赶来,暗地里张弓搭箭,扭转身躯,只听飕的一声射去,陈丽卿左眼险些着了一箭。樊豪龙见谭家乐撤走,也拨马提戟便走。陈丽卿大叫道:“贼子休走!且吃姑奶奶一箭!”张弓搭箭,望樊豪龙后心射去。也是上天苍怜水星玄武大将,恰值樊豪龙马前有株大树,方才低头闪过,那枝箭穿树而过。陈丽卿再待射时,二将已引军去得远了。

第三日,陆佳莹、张明峻夫妻两个,引着三百哨探人马,复至营前骂阵。云龙、风会二人出营迎敌。云龙提刀直取张明峻,风会舞刀接住陆佳莹。刘慧娘自登箭楼,观这光雾山、梁山两处军马声势。四人斗过二十余合,只听得光雾山、梁山军中一声鸣金响亮,陆佳莹、张明峻二将各虚晃一枪,拨马奔回本阵去了。刘慧娘观罢两军人马,下得箭楼,暗自思忖一回,心生一计,便密嘱众将如此如此。众人听罢,个个点头称妙,只恨不早早用此计策,好教梁山、光雾山两处人马吃些苦头。

第四日,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将奉令下山搦战。行不数里,早至南山三关之下,忽见探马飞也似来报,道有三千官军押着一队粮车,正从光雾山北麓青虎谷经过。三将听罢大喜,虞逸暘即遣一心腹小校,快马回山报信。殷浩聚众头领计议定了,便教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将先往光雾山北麓青虎谷、铁佛关两处哨探虚实,觑官军安营下寨时,便伺机劫了粮草,运回山寨;另遣龙籍壹引二千人马,随后接应。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将得令,遂点起本部人马,径奔山北青虎谷、生铁关而去。这青虎谷乃是光雾山北路三关咽喉要冲,谷下依着一座关隘,便唤作生铁关,因当年后梁太祖朱全忠在此处冶铸铁器,故得生铁之名。原此处原是李晟彪遣谭家乐、徐栎凯二将把守,专一运粮上山,后因永安坡陷落,此处亦被陈希真占了,将生铁城隘加固重修,专一截劫光雾山、梁山两处军马粮道。

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将骤马赶至,果见一队官军押着粮车,缓缓望生铁关而行。三将见状,齐发一声喊,李灵钰当先骤马挺枪,娇喝道:“梁山好汉女由基李灵钰在此!要命的速速闪开!”三将各执兵刃,拍马杀入官军队中。不消半个时辰,早杀得那伙官军七零八落,溃散而走。徐琼瑄大笑,跳下马来叫道:“自莱州城大闹一场,随花姐上山以来,不曾立得半分功劳,今日这份功劳,正合我三人所得!可恨前日花姐被高梁那贱妇害了性命,早晚必斩此贱妇,为花姐报仇雪恨!”言罢,以尖刀挑开粮袋看时,袋中尽是粗砂硬石,哪里有半点粮米?三将大惊,方知中了官军之计,急待收军回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四下里一声梆子响,林中火把齐明,生铁关正门大开,无数官军呐喊杀出。当先一员女将,生得红面罗刹一般,正是陈丽卿,左手提一条梨花枪,右手仗一把青錞剑;背后那将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手挺一枝方天画戟,乃是祝永清。夫妻二人多时不曾厮杀,手痒难熬,特地讨了这桩差事,要取李灵钰、徐琼瑄、虞逸暘三将性命。

这边李灵钰、徐琼瑄二女看四下里无路可走,退步已是断绝,只得咬碎一口银牙,各挺手中长枪,来协战陈丽卿。那陈丽卿是何等样好手段?昔日里枪挑龚旺、丁得孙,箭射花荣,扼杀扈三娘,挟死王英。李灵钰、徐琼瑄二女虽也有些本事,却怎生敌得过这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战不到三四十合,徐琼瑄忙虚幌一枪,便欲去取过飞刀,却被陈丽卿一眼看破,不待徐琼瑄取过,一记枪影闪处,早将徐琼瑄咽喉搠个对穿,挑落于马下,至此地霜星径往天庭归位去了。李灵钰见徐琼瑄身死,心中慌乱不已,手中枪法渐渐乱了。陈丽卿更不迟疑,抽出腰间那口青錞宝剑,但见寒光过处,李灵钰一颗人头早滚落马下,身躯亦倒撞下马来,地弩星亦到天庭归位去了。可叹李灵钰年方二十四岁,徐琼瑄年仅二十五岁。往想这徐琼瑄、李灵钰二女,当初在莱州城中,因一腔义愤,与花云成同被逼勒,遂举了反旗,直闹得山东一境震动。后投奔水泊梁山,亦曾坐了交椅,屡立战功。谁想今日竟随了花云成之后,双双丧命于这光雾山下。两道灵魂,径回天庭,直随花云成去了。

有一首诗专叹这徐琼瑄曰:

孤傲好容貌,女中罗少保。

飞刀绰在手,百步定穿杨。

生若芙蓉艳,针追闪电光。

徐娘侠骨存,旧梦永难存。

又一首诗专叹这李灵钰曰:

红枪志如铁,箭发百步裂。

立寨英气扬,袭山故囊揭。

弓枪两相合,弦响鬼神慑。

为报恩义深,香魂散莱阙。

原来这徐琼瑄、李灵钰各有一子,其夫家正是莱州刘家庄、孙家庄的子弟。徐琼瑄之子名唤刘义方,李灵钰之子唤作孙孝勇。后来二子长大成人,俱是忠烈之辈。待宋孝宗即位,二子入朝为将,屡立战功。可惜天不假年,待到隆兴北伐前夕,刘义方染病身亡,孙孝勇亦在操练兵马时坠马而亡。

且说这一边虞逸暘抖擞精神,一条戏水湛卢枪直取祝永清。这虞逸暘身披赛唐猊宝甲,枪法尽是杀招,端的厉害。祝永清虽使一杆方天画戟左右遮拦,战至四五十合,已是招架不住。忽见虞逸暘枪影如龙,一招玉带围腰横扫过来,祝永清措手不及,早被扫落马下。虞逸暘更不迟疑,挺枪便刺,要报李、徐二姊妹之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陈丽卿飞马赶到,手中梨花枪如银蛇吐信,铮的一声架住虞逸暘枪尖,火星迸射处,救下祝永清性命。二将更不打话,登时杀作一团。枪来枪往,战到二三十合,不分胜负。陈丽卿暗忖:“这厮枪法了得,须用计取。”原来她梦中曾得商周高继传授蜈蜂袋绝技,此时正好施展。丽卿佯作回马,暗取蜈蜂袋在手,猛然回身一扬,那蜈蜂成团成堆卷将过来,恰似飞蝗骤雨般扑至。虞逸暘急用手中枪拨挡,不断蜈蜂将呼雷豹眼上叮了一下。那呼雷豹负痛,一声嘶鸣,后蹄立起,前蹄腾空直竖。虞逸暘坐不稳鞍鞒,扑地撞下马来。众官军见虞逸暘落马,哪里容他起身,一拥齐上,乱刀齐下,登时砍得面门稀烂,血肉模糊。可怜一条好汉,顷刻间命丧黄泉,亡年二十七岁。天防星一缕英魂径回天庭归位去了。

却说虞逸暘身后遗有一子,名唤虞文恒。其母常居于淮安,此子亦在淮安长成。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及至成年,应试文场,一举成名,于南宋官至左丞相兼太子少保,乃朝中栋梁之材,名扬四海。后因进谏宋主,不纳,及宋军大溃,文恒仰天叹曰:“大宋社稷危矣!”遂摘下官帽,撞柱而死。

有一首诗专叹这虞逸暘曰:

霹雳声催白玉骢,银枪曾贯半天虹。

甲环唐猊惊敌胆,马跃呼雷啸朔风。

力战重围方破阵,骤逢毒蜈竟摧雄。

至今月冷生铁道,犹说当年小尚公。

又说龙籍壹奉命引军接应虞逸暘、李灵钰、徐琼瑄三人,方才行至青虎谷上,只见虞逸暘手下亲兵飞奔上山而来。龙籍壹提枪喝道:“你家主人在前舍命厮杀,你倒如何临阵脱逃!左右与我拿下,速斩讫报来!”便教军士将那亲兵绑了,推转去斩首示众。那亲兵挣脱开来,垂泪禀道:“龙头领错怪小人了,不知龙头领如何来得这般迟!小人自随虞主人与徐、李两位庄主前去劫粮,不想中了官军之计。徐、李两位庄主与那陈丽卿贼婆娘交战,皆吃那贼婆娘坏了性命。我家主人亦被蜈蜂暗算,跌下马来,遭乱刀剁为肉泥了!”龙籍壹闻言,即教人解了虞逸暘亲兵绳索,忙提枪飞马奔下山去。

到得生铁关前,只见关上悬着三个无头尸首,却不是虞逸暘、李灵钰、徐琼瑄三个,又是哪个?原来陈丽卿为羞辱梁山、光雾山两军人马,特将三将尸首置于生铁关上任凭风吹日晒,又割了首级,盛于木匣之内,悬挂关前示众。龙籍壹见爱徒身死,心中怒火冲天,口中钢牙咬得格喇喇作响,双目迸出血来。当下挺枪一跃,跳上城头,将三人尸首放落关外,又将三人首级取下,亲手缝缀停当,又教人推过一辆木车,将三人尸首安放车上。龙籍壹亲自推送回山。殷浩闻知虞逸暘、李灵钰、徐琼瑄三人身死,只觉气塞胸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大叫一声:“痛煞我也!”仰面便倒于地上。众将慌忙向前扶住,半晌方才苏醒。殷浩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次日天明,殷浩、李晟彪各点起五千精锐军马,杀气腾腾,径奔生铁关而来。殷浩便教于生铁关外数十里一字儿摆开阵势,喝令三军擂鼓呐喊,百般辱骂,务要激得云天彪、陈希真、刘广三人出关迎战。李晟彪又于青虎谷外二十里地排开阵势,接应殷浩大军。刘广在关上观之良久,不禁叹道:“这梁山军马虽连折数阵,士气兀自如此高涨,殷仁平真乃治军之帅才也。”陈希真道:“殷仁平今日此番进兵生铁关,必是欲报昨日折了三个头领之仇。依道子愚见,便与他厮并一场,拚个你死我活。若胜时,可顺势端了光雾巢穴;若败时,亦可退守铁佛关。横竖皆有利害,亦不误了大事。”刘广、云天彪二人点头称是。陈希真便对云天彪道:“云统制可引五千人马,先去夺了铁佛关。待道子与刘襟丈下关迎战,与统制拖延些时辰!”云天彪自领五千人马,望铁佛关去了。陈希真、刘广遂引军出关迎敌不提。

两军对阵,三通画鼓毕。只见那龙籍壹怒火冲霄,手提一条天涯咫尺枪,拍马直出阵前,厉声大喝道:“陈丽卿贱婢,速速滚将出来!昨夜坏我爱徒性命,今日定要取你这贱婢首级,以祭我爱徒在天之灵!”陈丽卿更不搭话,挺一条梨花枪,跃马直取龙籍壹。枪来枪往,一杆枪劈面搠来,一条枪横身架去。枣骝马,雪花驹,两马相交。一个是女飞卫,箭法百发百中;一个乃神飞卫,枪法神出鬼没。两个各显自家神通,斗经三四十合,不分胜败。两边军士看得目眩神摇,喝彩不迭。

另一边祝永清望见陈丽卿久战不下,拍马挺一枝方天画戟,欲要并力助阵。这边吕扬方早抄起手中朱缨画杆方天戟,坐下那匹胭脂火龙赤兔驹,早冲出阵外,直取祝永清而来。祝永清慌忙举戟招架上三路。召忻、高梁氏夫妻二人亦跃马出阵厮杀。谢云策、党梦晗二人亦敌住二人,两枝戟、四条枪、一杆镋、一对刀,搅作一团,在阵前厮杀。但见十六条臂膊纵横,无数马蹄交踏,个个欲作哪吒之状,溅起满场烟尘。这边刘广、刘麒、刘麟父子三人亦各持兵刃冲出阵来。光雾山中撞出顾铭瑞、刘禄、许君恺三将迎住,又各是一场好厮杀,只听阵前一声惨叫,众人看时,早见一员将翻身落马。原来祝永清与吕扬方才斗到十七八合,两枝画戟来来往往,搅做一团。祝永清手骨阵阵发麻,又勉强斗了两三合,手脚渐渐疲软。吕扬方见他气力不支,大喝一声道:“下去罢!”一戟正打在祝永清手背上,打得祝永清一声惨叫。吕扬方更复一戟,正中护心镜,将祝永清打下马去。幸得他命不该绝,官军阵里早抢出数骑,将祝永清拖回本阵去了。祝万年见了,急纵马抄戟,上前抵住吕扬方厮杀。

又说那龙籍壹与陈丽卿在阵前厮杀了多时。龙籍壹心头念着徒弟身死之仇,那杆枪直使得神出鬼没,上下翻飞,好似银蟒缠身,梨花盖顶,端的缭乱迷眼。陈丽卿见龙籍壹枪法来得凶险,暗自忖道:“这厮枪法果然了得,若要赢他,只怕费力。”两个战到三十余合,陈丽卿虚晃一枪,拨转马头,望着本阵便走。龙籍壹早已提防她弓箭利害,也不追赶,只把马一拍,跃开圈子,将手中枪挂于得胜钩上,暗自摸出马鞍边一副弓箭来。陈丽卿扭转身躯,竟回射一箭。龙籍壹那边箭也离了弦。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两边厢弓弦雷响,又听得“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两枝狼牙箭恰在半空里撞个正着,箭镞正正射着箭镞,双双滚落在那衰草堆边去了。

陈丽卿暗自吃惊,把手中枪一横,立马于阵前,高声叫道:“久闻龙统制神箭威名震于莱州,奴家愿今日讨教一番。龙统制若是有胆气的,可教两军且暂退回营寨,待今日午牌时分,奴家便在这生铁关北去苇河涧边,与龙统制比试一场箭术,未知意下如何?”龙籍壹慨然应喏,便拍马提枪回阵。陈希真见陈丽卿又意气用事,便斥道:“你这疯丫头,那龙贼弓箭十分利害,昔日于莱州枪刺大虫,箭射羽雕,你若斗他不过,我赴黄泉如何去见你阿娘?”陈丽卿吐舌,笑道:“爹爹何必如此,昔日那小李广花荣亦于望蒙山还不是吃女儿射死了,爹爹不须烦恼,且看女儿手段,管教他有雕翎来,没羽箭去。”陈希真叹声不已,便将军马收回生铁关内。这边殷浩、李晟彪二人亦将围困陈希真的四路人马尽数撤回营寨之中。

待两边诸将用过晌午饭食,只见日头正悬中天,赤炎炎一轮火伞当空。陈希真引军便到苇河涧,一字儿摆开阵脚。殷浩亦统军来到苇河涧,排下个八卦阵势。但见那阵门开处,陈丽卿、龙籍壹二人各挺一杆长枪,拍动坐下战马,直出阵前。细看这陈丽卿怎生一番结束?但见:

头戴一顶闪云凤翅冠,身披一副连环锁子甲,腰系一条镀金夔龙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系一条大江湖绉绣凤裙,下穿一双盘金飞凤靴,手中提一杆古定梨花枪,左佩一口青錞剑,右悬一壶雕翎狼牙箭,马鞍边一张塔渊宝雕弓,骑一匹飞电枣骝驹。

又见这龙籍壹怎生一番披挂结束?只见:

头戴一顶束发紫金冠,身披一副龙鳞亮银甲,腰系一条镔铁狮蛮带,前后两面镀金护心镜,外罩一领银狮素罗袍,足登一双日月山河履,手中提一条天涯咫尺枪,左悬一口赤芒青锋剑,右悬一壶竹青柳叶箭,马鞍边一张折木宝雕弓,骑一匹赛风雪花驹。

又说陈丽卿飞马出阵,拱手唱个喏道:“久闻龙统制神飞卫名号,威震莱州,今日特来请教,不知龙统制意下如何个比法?”龙籍壹便拍马出阵,搭话道:“昔年龙某曾闻陈小姐于望蒙山下,与小李广花荣各赌三箭,今日龙某也愿与陈小姐一般赌法,不知陈小姐意下如何?”陈丽卿道:“既如此,不知谁人先射这三箭?”龙籍壹道:“男子理当让女子,陈小姐请先射三箭,龙某随后。”陈丽卿道:“既如此,奴家便献丑了,万望龙统制手下留情!”龙籍壹道:“但请施为,不必多礼。”

两下里各自奔回本阵,陈丽卿早抄起宝雕弓,搭上一枝箭,拽得满满地,飕的一声射将去,直望龙籍壹咽喉便射将而来。龙籍壹听得弓弦响,却不慌不忙,把身子向左一挫,那枝箭飕地从耳边过去了。陈丽卿见一箭不中,心头焦躁,便向壶中取出第二枝箭,喝声:“着!”这一箭去得又疾又准,龙籍壹眼明手快,侧身闪过,就势右臂舒出,一把接住。却不知陈丽卿使的是连珠箭法,第一枝箭方到,又听得弓弦响处,第三枝箭早奔面门而来。龙籍壹急中生智,心里思计。就手中那枝箭望空一掷,不偏不倚,正与第三枝箭撞个正着,两枝箭齐齐落于马下。两军将士看了,尽皆骇然,龙籍壹顺手接过箭来,笑道:“陈小姐箭法倒也了得,只是尚欠三分火候。三箭已过,且看守元的!”言罢,将那刻着陈字的箭搭上弦,拽得满满地,飕的一声射将去,直奔陈丽卿。陈丽卿急低头闪过,那枝箭从顶门上擦将过去。龙籍壹更不迟疑,早又搭上两枝箭,前一枝方才离弦,后一枝便紧随而至。陈丽卿虽自幼习射,终是女流,手段稍逊了一筹。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发冠,激出丈余,陈丽卿登时披头散发;又一箭直透箭壶,穿个对过。梁山、光雾山两军将士看罢,不由齐声喝彩。

却说祝永清扶创出阵,挺手中方天画戟,大骂道:“好个背君辱祖的贼子,焉敢辱我卿姐!”从人递过弓箭,祝永清拈弓搭箭,飕的一箭射来。龙籍壹不曾提防,殷浩急叫道:“龙兄弟仔细暗箭!”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龙籍壹左肩。陈丽卿大喜,急搭上两枝狼牙箭,飕飕地射将去。龙籍壹咬牙忍痛,拔出肩上箭,见那两枝箭奔来,便将身横卧马背,先闪过一枝,又右手如电,绰住一枝。龙籍壹心中早想得一计,假意肩窝中箭,翻身落马。官军阵中祝永清见陈丽卿战不下龙籍壹,又暗自射得一箭,与陈丽卿第三枝箭一前一后直奔龙籍壹而去。龙籍壹将手中箭望空一掷,正中祝永清射来那箭,两箭齐齐落地,自家却就势滚鞍,佯作中箭模样,翻身倒在马下。祝永清、陈丽卿二人见了,拍手大喜。只听祝万年大叫道:“贤妹、贤弟快快躲开!”二人还未回神,早见一箭射来,正中祝永清肩窝,又一箭射来,射穿陈丽卿左耳。只听两声阿呀,二人跌下马来。

原来龙籍壹素知雷将惯以多欺少,又早识破祝永清暗算之计,却故意卖个破绽,诱他一箭射来。待二人得意忘形之际,龙籍壹张弓搭箭,两枝箭分射二人,果然得手。论起这场斗箭,陈丽卿亦不算落败,只是龙籍壹比之当年花荣,更多三分果断,七分必死之心。想这花荣昔日在望蒙山时,只欲射陈丽卿青丝,令梁山、猿臂寨两家罢兵休战,气势上先输了三成,故而反被陈丽卿射死。今日龙籍壹却怀着一腔怒火,一心为徒弟李灵钰报仇,出手毫不留情,直取要害,方得取胜。

又说梁山阵上见龙籍壹得胜回阵,三军登时发一声喊,声震山谷。殷浩、李晟彪各挺手中兵刃,率一彪精锐马军,如猛虎下山般直撞入官军队里。这边祝万年、陈希真慌忙救起陈丽卿、祝永清,怎奈前军已乱,阵脚动摇,任凭刘广、云天彪如何喝止,也阻不住那溃败之势。梁山人马乘势掩杀,一鼓作气,竟攻破了生铁关天险。

话说当下雷寿晖抡起手中一对擂鼓瓮金双锤,引着三五十名梁山军,在生铁关里杀得七进七出。这厢官军阵中,哈兰生正卧榻歇息,忽闻生铁关四处喊杀震天,急抄出独脚铜人槊,将这兵器抡起来好似风车儿般转,在梁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但见独脚铜人槊到处,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征袍,人仰马翻。雷寿晖早杀至关前,哈兰生亦拍马赶到。这两个皆是擎天架海的好汉,前生结下冤仇,今世相逢,端的眼红。雷寿晖大喝一声,恰似半空里起个霹雳,一对金锤舞得风车也似,直奔哈兰生前心要害处打来。哈兰生不慌不忙,把独脚铜人槊往胸前一横,但听得“铛”的一声响亮,震得山摇地动,火星乱迸。正是:双锤撼铜人,神力较神力,两下里各不相让。

有诗为证:

锤来槊往鬼神惊,虎斗龙争天地昏。

不是冤家不聚首,前生宿怨今朝分。

且说那雷寿晖与哈兰生二将在乱军之中各施手段,捉对儿厮杀。雷寿晖心中暗想:“俺梁山弟兄义气深重,誓同生死。今日连折了三个手足,却不曾斩得一个有名上将,反教陈丽卿那贱人走脱。若不结果了这哈回子,有何面目去见殷浩哥哥!”想罢,手中一对金锤越发使得风车儿似转,招招夺命,竟是存了以死相拼的念头,这哈兰生本待要击败雷寿晖,好去护持主将云天彪。怎奈这雷寿晖一对双锤舞得泼风也似,步步紧逼,招招夺命。哈兰生一时难以脱身,不由心头火起,暗道:“这厮如此缠斗,若不结果了他,怎生去救主将?”想罢,索性卖个破绽,放开门户,抖擞精神,与雷寿晖拼死相搏。两员猛将各显神通,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二人斗到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忽听得关外喊杀震天,又有一彪军马如狼似虎般杀将上来。原来李晟彪率领人马前来接应雷寿晖,将哈兰生带来的正一村乡勇尽数屠戮,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哈兰生见状,目眦尽裂,钢牙咬碎,暗想:“今日既已断我归路,不如与这厮拼个你死我活!”当下把生死置之度外,手中独脚铜人槊使得越发凶狠。

且说李晟彪在阵前观战,见二将厮杀多时不分胜负,便向军士讨了一副弓箭。李晟彪觑得真切,暗搭雕翎,觑着哈兰生右臂,只见“飕”地一箭射去。哈兰生正与雷寿晖死斗,全无防备,这一箭穿臂而过,登时血如泉涌。哈兰生大叫一声,如雷震野,气力已泄了五分,却仍咬牙忍痛,将箭拔出,掷于地上。雷寿晖见状大惊,手中锤法已乱。哈兰生虽负重伤,却奋起神威,一铜人横扫,早将雷寿晖头盔打飞。那铜人余势未消,正中雷寿晖额角,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哈兰生更不迟疑,复一铜人劈胸打去,雷寿晖躲闪不及,正中护心镜,镜碎甲裂。雷寿晖吃痛,拼死反击,一锤飞出,正中哈兰生面门。只见哈兰生头颅如西瓜般迸裂,红白之物四溅,尸身轰然倒地,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可叹这哈兰生,就此一条灵魂随着哈芸生、沙志仁、冕以信三人而去了,年方四十岁。

这哈兰生自幼便有些膂力。十二岁时在真武殿瞌睡,梦得灵官赐玉蟹,却只啖得右螯,醒后右臂神力非常,后又正一村起兵聚义,昔日曾助云天彪打破清真山,又随军征讨梁山泊,生擒九纹龙史进、丑郡马宣赞,阵斩小遮拦穆春、小君文潘森、恶魔王黄睿哲。今日却在生铁关前与雷寿晖大战,不想竟遭此劫。一生杀人如麻,今日却落得个脑浆迸裂、横尸沙场的下场,五条命债一朝勾销,岂非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有诗叹这哈兰生曰:

铁骑横戈开血路,丹心捧日照云旗。

平生惯作封狼事,青史空留伏虎悲。

寒夜孤灯温旧誓,西风残垒辨残棋。

都幽若遇梁山将,莫道英魂未遇时。

这边雷寿晖虽斩了哈兰生,却被哈兰生临死前一铜人打得护心镜粉碎,五脏俱裂。但见他颤巍巍摘下残镜,胸前早现出碗大个血窟窿,鲜血汩汩而出。正待提锤接应,忽觉喉头腥甜,“哇”地喷出一口血箭。抬眼望时,梁山、马陵两路大军已如潮水般涌上生铁关。这雷寿晖蓦地圆睁虎目,仰天一声长啸,声若雷霆,震得城砖簌簌作响。却见寿晖背倚城柱,双锤坠地,面上犹带三分笑意,竟这般睁着眼断了气。可怜一条好汉,须臾间化作南柯一梦。年方三十,至此天暴星径归天庭复命而去。正是:铜人碎镜魂先丧,血染征袍志未酬。

有诗叹这雷寿晖曰:

金锤舞动鬼神惊,万骑丛中独纵横。

一锤碎尽英雄胆,血溅征袍显姓名。

豪杰命丧黄泉路,天理循环岂徇情?

他年若遇擎天手,始信因果自分明!

杨成瑞、牛世魁二将率军抢上关来,却见雷寿晖已气绝多时,念旧日恩情,不由捶胸顿足,嚎啕痛哭。当下命人备了上好棺木,将雷寿晖尸身运回商水县故里安葬。兖州百姓感其忠义,自发筹资建祠,取名“义公祠”。四时香火不绝,常有乡民前来祭拜。怎料临安年间天降暴雨,黄河泛滥,祠堂竟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后人叹曰:忠魂虽逝,浩气长存。正是:洪水难湮忠义事,英名永驻兖州城。

原来这雷寿晖尚有一子,名唤雷郅僰,自幼寄养在山东故里。谁想此子长大后,竟练就一身好武艺,后来在抗金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一代名将。此是后话,暂且不提。正是:虎父无犬子,将门出英雄。这一下,有分教:生铁关外,云中蛟龙折羽翼;涪阳镇中,女中诸葛布奇阵。毕竟云天彪等人性命如何,光雾、梁山二军战局又怎地发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罡煞四员:

寒面俏徐琼瑄、女由基李灵钰、监兵神君虞逸晹、烈虎痴雷寿晖

此一回内折损雷将一员:

哈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