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出现，原本喧哗的场景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大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的声响。
那些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嘴边，那些举到半空的酒杯顿在了原处。
在他的左右，公孙胜与乔道清随行。
两位道人一左一右，拂尘轻垂，步履从容。
至于下方的将士们，一个个露出兴奋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同一个方向。
便是前排的马扩、赵良嗣也到了。
他们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座皇宫，这座大殿，他们从前不是没有来过。那时候坐在上头的还是赵佶，满朝朱紫，规矩森严。
如今坐在那上面的，却是从水泊里杀出来的王伦。
当然，在这些情绪之外，还有无法掩饰的激动与兴奋。
尤其是赵良嗣。当初朝廷治他的罪，将他下狱，他对这个国家的灭亡感受到了深深的畏惧和恐惧。
金国人的可怕，他是领教过的，那些女真铁骑的凶悍，他更是比谁都清楚。
然而，他在河北真定府看到了齐王府的兵马，看到了那些穿着黑甲的士卒，居然将所向无敌的金国人打成了一摊血肉。
赵良嗣抬起头，望着远处缓步而行的皇帝。
王伦今天穿的还不是很正式，只是一身龙袍，头发也只是简单梳理，确保整齐罢了。
他的个子挺拔，留着一圈短须，面色平静。
可是那一股威势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那威势不是靠衣冠撑起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从无数场胜仗中淬炼出来的。
王伦来到正位，一掀袍服，缓缓安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举重若轻，仿佛这个位子他已经坐了半辈子。
下方将领们一个个眼睛冒着光，亮晶晶的，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全部心甘情愿地、大大咧咧地哗啦啦跪倒一片。
所有人异口同声，兴高采烈的高喊：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
文臣和武夫们同时高呼，声音响亮而浑厚，一个个都是大声喊出来的，好似要将屋顶都要震开。
那些粗犷的嗓门和文雅的声调混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
声音如雷，震动四方。
大殿中的烛火都被震得微微晃动，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偌大的宫殿内，回声一遍又一遍。
王伦安坐高座，俯瞰下方，听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神色有些恍惚。
下方都是他的兄弟、臣子，并肩作战的同袍。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三十出头了。
从梁山那个小小的山寨起家，到如今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中间隔了多少场血战，送走了多少张熟悉的面孔。
终于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成为了一位皇帝。
皇帝。
至高无上，九五之尊。
这两个字的分量，只有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无敌！膨胀！感慨万千！
望着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一个全新的王朝将要开启。
今晚的宴会是正式朝会之前，可能是最和气的一场宴席了。
等到新皇正式登基之后，君臣名分将会彻底拟定，到那时候，便再也没有今夜这般随意的光景了。
想当初，如履薄冰，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岸，无数次从夜里惊醒过来，身后是数千、数万兄弟们的性命。
王伦神色感慨，然后抬起手，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都起来吧。
今夜没有君臣，就如当初在梁山一样，今晚只有兄弟情义。”
这话一出，群臣高呼万岁，方才的拘谨纷纷消散。
有人咧嘴笑了，有人松了松领口，有人重新端起了酒杯。
臣子们纷纷起身，按照之前定好的位置坐好。
今日的主持是吴用，他满面红光，穿了一身簇新的文官袍服，手里摇着羽扇，在殿中来回走动，高声说道：“诸位，过两日就是官家登基大典，诸位可得精神点，别给咱们梁山丢份。
我们一路走来不容易，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酒杯：“来，让我们一同举杯，祝官家万寿无疆，江山万万年。”
臣子们一个个兴奋无比，齐刷刷地举起酒杯，一起为皇帝贺。
上百只酒杯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香四溢。
王伦同时举杯，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兄弟们，我们一路走到今日，这一杯酒，不是敬我。”
大殿中安静了下来。
“我觉得要敬一路战死的儿郎们，敬我们死去的兄弟们。
敬那些把命丢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还有为国而战、战死的英灵们。他们看不到今天了，可我们得替他们喝这一杯。”
王伦将酒杯高高举起，仰头望着殿梁，朗声道：“请君一杯酒，将士们，你们安息吧。”
这话一出，众将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那些战死的面孔，那些再也叫不出声的名字，此刻都浮上了心头。
所有人同时举起杯子，将酒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洒在面前的地上。
酒液溅在石板上，荡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王伦从高台上走下来，袍角拂过台阶。
他站在群臣中间，环视四周，高声道：“诸位，我们从泥泞中走出来，一步步走到今日。
看看吧，恢弘的宫殿，繁华的城市。
我们当初艰难到那个地步，可是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苦过来的。”
他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道：“记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八个字，刻在心里，永远别忘了。”
“让我们满饮此杯。今日尽情狂欢，待山河初定，我们还要做更多的大事。
祝天下太平，祝君文运亨通，武运昌隆。”
此话一出，众将高举酒杯，齐声高喊：“官家武运昌隆，神威万年。”
那声浪冲出大殿，冲上夜空，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晚宴的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在简单的祝酒之后，一道道佳肴被端上长案，烤全羊、蒸鲈鱼、酱肘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将领们互相闲谈，有人端着酒杯四处敬酒，有人搂着肩膀大声说笑，有人比划着当日战场上的招式，唾沫横飞。
刘唐是今晚最忙碌的人，不仅是他，还有更多倒酒的，来回穿梭，他所过之处，就是一阵阵酒声。
王伦坐到了小旋风柴进、赵良嗣、马扩的旁边。
三个人先后敬了酒，王伦一一举杯回应，然后看了一眼柴进。
“大官人，今日今时，有何感想。”王伦笑吟吟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朋友的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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