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追上了李神福后,李旋化才长舒一口气,追了好几天,终于逮住了李神福。
至于说淮南军还摆出了车阵,但这玩意得看人,昔日南北朝时,刘裕能以步军靠车阵,大破北魏数万骑兵。
可今日李神福要效仿,那也得看看地形,刘裕利用弧形阵压缩骑兵冲击面,并能借河道封死侧翼。
但眼下李神福的背面,可没河道掩护,虽然说李旋化信心爆棚,认为正面冲击,也能破开眼前这支淮南军的车阵,不过,能绕后突击,那必然会更轻松一些。
于是,李旋化一声令下,骁骑军瞬间分流,朝着两侧绕行,以避开正面的车阵,铁蹄踏地,声势如奔雷滚滚。
预想中的弓弩阻敌,车阵拒冲的场面并未出现,骁骑军绕后的举措,李神福也看到了,他急令变阵,欲在骑兵绕后之前,将车阵围成一圈,以阻拦骑兵突击。
李神福当然也知道自己所处的地利不好,可骑兵的优势就在于此,骑兵可以选择战场,而步军除非是攻敌必救,否则的话,在战场上和骑兵对峙,天然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所以,李神福有些寄希望于梁军将领,会因为大胜的缘故,从而变的猖狂,然后正面冲击他设下的车阵。
只可惜,对面没有上当,李神福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变阵。
毕竟,赶路至此,被骑兵追上了,他也只能就地设阵,再走队形就散乱了,很容易被骑兵,一冲而散。
想要再走,最少也得击退一轮敌骑的冲锋,让其不敢随意再冲,然后再拉着厢车,慢慢走。
当然,李神福也没想过安稳撤离,他只希望,自己的拖延能够奏效,让杨行密安稳的渡江。
李旋化有些意外,对面变阵的速度有点快,在骑兵抵达之前,就完成了变阵,整个淮南军阵,就像是一团刺猬一样。
李旋化下令停止冲击,这时,部下建议,干脆下马步战,持盾上前,抵近车阵,正面搏杀。
大伙都认为,淮南军士气不行,狠下心去打,绝对能把这支淮南军打崩。
李旋化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可以试一试,然而,就在他正准备下令时,突然心中一动。
因为想到了,此地就是乌江,杨行密肯定是要从乌江逃跑。
先前的时候,众人有讨论过杨行密接下来该怎么做,常守忠认为,杨行密大概率会逃往庐州。
而这个思路,众人还挺认可的,因为庐州是杨行密起家之地,杨行密现在败的这么惨,那不得赶紧去庐州,招募一些本乡本土的军卒。
但作为前锋追杀的李旋化,此时却有一种预感,他认为杨行密已经失去信心了,甚至不敢在淮南之地继续待下去了。
于是,李旋化看着这如同刺猬一般的军阵,突然下令,不冲阵了,大军疾驰,继续往南面追,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杨行密。
李旋化弃了眼前严整如猬毛的淮南车阵,根本不给阵中李神福任何试探的机会,厉声传令全军弃战疾驰。
骁骑军立刻调转马头,马蹄轰鸣,滚滚如洪流,径直朝着乌江渡口狂冲而去。
………………
乌江水波滔滔,江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此刻的渡口之上,杨行密方才一身疲惫,连日大败,麾下折损大半,这位曾经雄霸淮南的一方节帅,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气度,眉宇间尽是仓皇焦灼之色。
片刻之前,李神福派出的轻骑信使才策马奔至,言敌骑已至,并言布下车阵,全力拖住追兵,恳请杨行密即刻渡江,以全根基。
彼时众人皆是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有李神福断后阻拦,追兵至少得一两个时辰,有这个时间,渡江想来无豫。
谁料不过短短片刻,烟尘骤起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猛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黑压压的铁骑冲破视野,直扑乌江渡口,凛冽的杀气,几乎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这个时候,船才刚靠岸,连家眷都还没登船呢,敌骑就追上来了,这说明,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梁军骑兵,根本就没和李神福纠缠,直接就冲着杨行密来了。
渡口的淮南军,顿时就乱了阵脚,猝不及防的淮南军根本来不及列阵抵抗,当然,也没人有心思去列阵。
原本还列队等候渡江的军卒,瞬间溃散,恐惧如同瘟疫般席卷全军,大量的军卒,蜂拥而上,试图抢夺船只,渡河以躲避敌骑的追杀。
连杨行密都被诸将架着往船上跑,刚一上船,就催着划船离开。
这时,身旁的朱氏突然大喊道:“渥儿怎么不见了?史氏也不见了?”
杨行密大惊,可入目所及,皆是混乱不已,只见大量溃兵,因前有滔滔江水,后有追兵。
无数慌乱的士卒慌不择路,根本顾不上江水湍急,接二连三纵身跃入乌江之中,沉浮挣扎,哀嚎不止,江面瞬间浮起无数人影,乱象纷呈。
想他戎马半生,至今尚只有杨渥一子,如今丧败失军,又失了独子,不由的悲从心来,放声大哭。
混乱之中,车马倾覆,淮南军中,随行的家眷被汹涌的溃兵冲得四分五散。
而年仅十二岁的杨渥,此时混在乱军之中,只见其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吓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
危急关头,尚未上船的刘威,刚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只见其双目赤红,奋力挥刀劈开身前数名冲撞的乱兵,大步冲到杨渥身前。
他不及多言,一把将瑟瑟发抖,痛哭不止的杨渥紧紧抱入怀中。
时局凶险,江岸已无立足之地,追兵铁骑已杀至咫尺之间,再晚片刻便是覆巢之祸。
刘威当机立断,快速脱下身上的精甲,头盔,随手掷于岸边,目光急速扫过江面,一眼瞥见岸边漂浮着一块木板。
他将杨渥绑在自己的背上,随后,踩着湿滑的江滩,纵身一跃,带着背上的杨渥直直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刘威双手扶住浮木,借着木板浮力奋力划水,顶着江流,拼尽全力向着对岸艰难游去。
烽烟乱岸,负幼主而浮江,此忠臣义士之壮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