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都打到这个份上了,杨行密其实已经有些颓丧了,四面楚歌的困境,让他不知该从何处破局。
扬州丢了,虽然子嗣家眷跑了出来,很多大将的家眷也没陷在城中,但凡事有利也有弊,家眷蜂拥而至,军心散乱已是不可避免。
虽然李神福尽力收拢溃兵,可重新聚集的军卒,在得知扬州也丢了,私自离营溃逃者,那是屡禁不止。
如果纯以地盘论,此时的杨行密手中,尚有池,宣,歙,舒,庐,和,寿,滁,衢九州五十余县。
可即便地盘还有这么多,可主力兵败,外加政治中心扬州的丢失,这对人心的打击,是巨大的。
本来梁朝就已经控制了整个北方,连南面的钱镠,以及福建,岭南,五管,静海诸镇,都已经归降了梁朝。
这么大的劣势,就已经让人心生畏惧,若是杨行密能在战场上取得优势,那么人心或许还能稳的住,可如今败象已明,人心思变,就不再是杨行密能压的住的。
刘鄩袭取扬州之举,其影响力,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威力越来越大。
承德二年,十二月初八,滁州爆发兵乱,都虞侯陈元杀滁州刺史,都押牙二人,占据滁州城,并遣心腹入扬州,声言拨乱反正,归顺朝廷。
此时的杨行密,早已退出山阳地界,甚至连淮阴都不能守,一路直退至盱眙城。
杨行密闻听此滁州之变,颇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连派兵攻打陈元的心思都没有。
但是部将李神福急劝,言:“大王!事已至此,万万不可再心存迟疑!淮南之地,大势已去,绝非死守所能挽回!”
李神福的话,杨行密如何不知,虽尚有九州之地,然主力溃败,扬州沦陷,根基军心早已崩塌。
如今四方藩镇尽附,天下大势尽数归梁,更何况,随着扬州失陷,安仁义背叛,宣,池,歙三地粮道,已经运不到盱眙来了。
而滁州陈元叛乱,举城降梁,更是把庐,寿等地的粮道,再次给断了,陈元这厮,还真是阴狠,这一手叛乱,扎的是又准又狠。
所以说,陈元此人,这叛乱的时间还拿捏的挺准的,虽然此人的行为,属于是落井下石,趁杨行密衰弱时,又狠狠的捅了杨行密一刀,但对梁军而言,却是大功一件。
眼见杨行密沉默不言,李神福声音愈发急促:“大王,滁州横亘盱眙,庐州之间,如今陈元之叛,使我军陷于四面皆敌的处境。”
“本王亦知……”
杨行密刚开了头,就被急不可耐的李神福给打断了了,由此可见,此时的李神福,心里头得急成什么样了。
“大王,我军顿兵于此,坐困孤城,不出旬日,大军必然自溃!届时都不用梁军出兵,我军恐将全军覆没。
末将恳请大王,当机立断,速舍淮南残地,即刻撤军,连夜整军渡江,退守宣歙!宣歙山川险峻,地势险要,依山傍水,谷道纵横?,我军或可凭此地利以固守,休养生息,徐徐恢复。”
只是话虽如此,李神福显然也觉得,这已经有些过于乐观了,毕竟,真要算地利,川蜀之地,比宣歙要险峻的多。
可即便如此,历朝历代中,可有天下一统,而独据川蜀自立者,所以,徐徐恢复这句话,真的只能是听听就好。
当然,李神福内心中,已经在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若是将来,宣歙局势危急,尚可南撤衢州,保全有生力量。
就算宣,歙,衢皆不可守,但衢州毗邻闽地,届时亦可退入福建,留存一线生机。
但不管未来的路怎么走,就当下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撤出这个死地。
在这段时间,李神福一边忙着收拢溃兵,一边还得抚慰军心,同时还得抽空参加军议上的扯皮纠缠。
在形势顺利的时候,大家都是喜形于色,纵然有些小矛盾,那也是可以略过不提。
可当形势愈发不顺的时候,人心中的戾气只能越来越大,所以,李神福如今是愈发的疲倦,乃至脾气愈急。
而帐内诸将闻言,尽皆默然,无人能反驳半句,连日连败,接连失守的颓势,也磨平了众人的锐气,李神福所言的绝境,人人心中都很清楚。
杨行密坐在主位上,面色灰暗,眉宇间尽是疲惫,他的压力,只会比所有人更大。
兵败,丢城,叛逃,内乱,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淮南,早已是死地,再无半分周旋破局的可能,死守盱眙,唯有覆灭一途。
片刻后,杨行密缓缓抬手,沉声道:“既然诸君没有异议,那就全军拔营,准备渡江事宜吧。”
众人沉默的离去,谁都知道,这个决定,就是放弃整个淮南,当然,事到如今,就是想不放弃,也不可能了。
军令层层传下,这一次,撤退的速度是很快的,上上下下,收拾起来是极为神速的,由此便很明显的看出,将无胜意,军无战心。
大将刘威立在城下,望着这座自己曾拼死守护的坚城,心中百感交集,那股酸涩与怅惘是难以言喻的。
昔日战事初启,梁军主帅刘鄩,气势汹汹的渡过淮河,重兵围攻盱眙。
在那种困难的情况下,正是他刘威,据城死守,昼夜督战,凭一腔悍勇与缜密守备,硬生生挫败刘鄩的猛攻,守住了这座咽喉之地,也为淮南战局打响了一场不错的开门红。
彼时士气高涨,军心可用,谁都以为淮南之众,足以和梁朝分庭抗礼。
可世事无常,胜负转变只在朝夕。
短短时间内,扬州陷落,主力溃败、各州动摇,部下叛乱,如今梁军主力尚未兵临盱眙城下,城头战旗依旧未倒,可他们却要主动弃城而逃。
曾经浴血死守的坚城,终究是白白拱手让人。
刘威心中,那是满腔悲愤,却终究只剩留下了一声长叹。
乱世倾覆,大势已去,纵有百战之勇,亦难挽局势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