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蹄印。

克洛的印象里,其实也没有多少记忆。

这个印记被广为人知之时,是在十几年以前。

那个被天龙人统治的黑暗时代,天龙蹄印被专门烙印在奴隶身上,是耻辱的标志。

自从世界最高统治者罗斯掌权,旧世界崩塌,这个印记的原本含义,早就随着天龙人的基本灭亡而废除了。

时至今日,天龙人早就没了往昔高贵的身份。

在如今,世间只有一个高贵的姓氏。

杰伊戈路西亚!

除了一些经历过旧时代巨变的老人,大海上的年轻人甚至连这个图案都没见过。

而在罗斯的新时代,这个印记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对不顺从神明,战败后仍要顽抗的极恶之徒的惩罚标记。

以及,被罗斯眷顾赐予的标志。

就克洛所知,新世界的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队长,马尔科的脸上,就曾被打上过这种属于耻辱的烙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以罗宾的身份,还会烙印在胸口位置?

要知道,她刚才亲口承认了,她的母亲是当今玛丽乔亚大学的历史系主任,世界最权威历史学者的妮可·奥尔维亚。

而那位端庄高贵的奥尔维亚女士,在这片大海上,还有一个即便没人敢在明面上讨论。但几乎了解她的人,都心照不宣的身份。

她是罗斯的情妇。

罗斯情妇的女儿,身上却被烙印下了象征着所有权的天龙蹄印,并且随着她的长大成熟,这个印记已经与她的身体彻底融为一体。

在这片大海上,有谁敢对奥尔维亚的女儿下这种手?

又谁敢在神明眷属的身上,留下这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答案只有一个,也只能是那一个人。

想到这里的瞬间,克洛身体微微一颤。

他唰地一下低下了头,推眼镜的手指,都在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目光,在罗宾的身上停留。

他不相信被打上这种标记,并在这个绝密位置孕染的美丽女学者,会只是一个单纯的学者身份。

这女人,分明就是那位神灵的禁脔!

“你是在质疑我的身份吗?还是说,因为我母亲那个特别的身份,让你连直视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罗宾微微侧过头,那双原本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犹如结冰的深海,冷冷地俯视着脑袋越垂越低的克洛。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书壳,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如果你在担心,我像外面那个骑在平民头上的女王一样,那大可不必。我跟高居云端的那位,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寇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着克洛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敌意与不满,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质疑这位指引他们反抗道路的明灯。

而在后方靠着书架的克洛克达尔,则是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他跟罗宾合作的时间不算短,平时只停留在表面的利益交换,论实力,他也承认自己不如对方。

克洛克达尔很清楚罗宾的身份,也知道她因为母亲奥尔维亚和罗斯的关系,对世界政府怀着刻骨铭心的怨恨。

但在这片弱肉强食,充满背叛的大海上,轻信别人的人早就去喂海王类了。

所以,对于罗宾所表露出的这股恨意,克洛克达尔心里向来只信三分。

“我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妮可女士。”

克洛依然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声音却强行压制住了颤抖,维持着平稳:

“只是,有一件事,实在让我有些无法理解。”

克洛深吸了一口带着纸张气味的空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我对那位行事作风的了解,既然您胸口有着那个标记,他怎么可能容许您离开玛丽乔亚,怎么会轻易放过您?”

听到标记两个字,罗宾那张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吗?”

她挑了挑眉,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颤抖着,隔着单薄的紧身衣,死死地按在了自己胸口正中央。

也就是那个随着身体发育成型,被彻底扭曲扩散的天龙蹄印所在的位置。

“这个印记,就是我对她,对那个男人恨之入骨的根源。”

罗宾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沙哑,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恨:

“那年,我刚满18岁。在这个新时代里,18岁,是世界政府宣告平民彻底成年的年纪。”

她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领口的边缘,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然后,那个女人,那个被世人尊称为最伟大历史学者的人,为了获取一份历史资料,亲手把我当成一件礼物,送给了她的主人。”

“呵...神明的赏赐,真是一件让人忍不住发笑的绝大讽刺。”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罗宾的眼角滑落,但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全都是疯狂与绝望。

难道她没有想过报复吗?

从她离开圣地玛丽乔亚的第一天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哪怕同归于尽。

哪怕自残,也要在那个男人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但很可惜,她做不到。

从被烙印下这个屈辱标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已经身不由己了。

她保留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保留了自由说话的权利。

可是,一旦她在脑海中生出任何实质性背叛罗斯的举动,或者试图指挥,暗示他人去破坏罗斯的所有物,也就是她自己时。

那股无形的诅咒,就会立刻降临,让她无法再继续动弹分毫。

最令她崩溃的是,无论她想利用谁去复仇,那个被她选中的可怜虫,往往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会在完全未知的情况下当场暴毙死亡。

逃离圣地?她确实逃出来了。

但脖子上的那条无形的狗链,却已经与她的灵魂锁死。

说实话,她之所以会来阿拉巴斯坦,与其说是为了这里藏着历史正文,倒不如说,这里是路飞踏入伟大航路的第一站。

作为同时了解历史,又了解当下世界政府恐怖的人,罗宾心里极其清楚。

如果这个绝望的世界上,还能有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去掀翻那个男人的希望,那只能是命运眷顾的路飞。

但同时,无时无刻的清醒又在冰冷地嘲笑着她。

世界政府的情报网,怎么可能不知道路飞的存在?

那个男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路飞背后的命运?

这本身就是一个死局。

罗宾对此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这已经是她这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唯一还能去做的事情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甚至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很让人痛心且绝望的经历。很抱歉,在此重新揭开了您的伤口。”

克洛将头埋得更低了,眼镜在阴影中彻底失去了反光。

这种能引发世界热议的秘辛,居然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被说了出来。

说实话,克洛现在的感觉不是震撼,而是极端的恐惧。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他太懂了。

他微微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边的其余三人。

路飞显然很难完全理解,但他却最直观地,感受到了罗宾那令人窒息的悲伤与委屈。

这位极度正义的单细胞生物,此刻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大声嚷嚷着:

“混蛋!不管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个什么主人,都太可恶了!别哭啊,我一定会帮你把他们全都揍飞的!”

克洛克达尔则是靠在书架上,眉头都没动一下。

显然,在此前的合作中,他已经不止一次听罗宾倾诉过这段痛苦,他只是把这当成了罗宾的弱点,内心毫无波澜。

反倒是寇沙,虽然听过很多次,但面庞依然因为共情而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忍和更深的愤怒。

“没事,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罗宾看着路飞那纯粹的愤怒,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如果说只论对他们的恨意,我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是排在前列的吧。毕竟,在我仅仅8岁那年,那个女人就曾被那个男人教唆着,亲手用上了膛的枪对着我,并扣下了扳机。”

那一刻的冰冷,至今还在她的梦魇中徘徊。

她经历了这世上最荒诞的悲剧。

支撑她活到现在的骨架,早已被仇恨彻底填满。

而最讽刺的结局莫过于,她这辈子大概率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

反而在绝望的尽头,可能会被那个犹如神明般的仇人,一遍又一遍地凌辱。

“不可原谅!”路飞愤怒地跺着脚,连头顶的草帽都跟着颤抖,“你说的那两个大坏蛋到底在哪?!我现在就去帮你打飞他们!”

他能感知到罗宾绝望的情绪,但粗线条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安慰,满脑子只剩下最纯粹的物理帮助。

“如果你们能帮我们推翻阿拉巴斯坦,就是在最大的程度上帮助我了。你们的反抗,就是对我最大的救赎。”

罗宾重新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路飞,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意:

“在这个国家的最深处,你们也能得到你们作为海贼,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微微俯下身子,轻声说道:

“草帽小鬼,你知道通向拉夫德鲁的历史路标吗?你知道这片大海被隐瞒的空白历史吗?你知道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古代三大兵器,分别是什么,又都在哪里吗?”

其实,在这方面,罗宾知道的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她在玛丽乔亚那些年,名义上是跟在奥尔维亚身边,但由于两人之间的敌对状态,她其实并没有主动去了解什么。

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极度讨厌那个女人所喜欢的一切。

她更多的时间,是训练搏杀技巧和体能训练。

直到离开圣地,她所掌握的,也仅仅是她8岁前了解到的内容,以及一些在玛丽乔亚无意听到的信息。

可是,仅仅是这些,用来忽悠眼前这群海贼和反叛者,完全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哪怕是从玛丽乔亚的一丁点灰尘,对于这片大海上的人来说,都是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神话。

“诶?”

上一秒还怒火中烧的路飞,听到这一连串的词汇,瞬间变成了豆豆眼,下意识地抓了抓脑袋:

“拉夫什么鲁?那是什么?是由很顶级的肉做成的吗?能吃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克洛面露无语,实在忍不住吐槽了:

“船长!你口口声声说你要成为海贼王,可你居然连拉夫德鲁都不知道?那是海贼王罗杰留下的最终大秘宝所在地!也是他完成伟大航路最后环游的终点!那里藏着能让他真正成为海贼王的一切原因!”

“纳尼?!大秘宝?!!那我要知道!我超级想知道!”

路飞的双眼瞬间化作两层闪耀的星星,口水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海贼王与烤肉派对,这就是他所向往的自由了。

简单而又纯粹。

“想知道一切的答案,那就必须进入阿拉巴斯坦王室的葬祭殿。”

罗宾微笑着,抛出了最终的诱饵:

“那里是阿拉巴斯坦历代王室祭祀的地方,也是那一块记载着历史真相的历史正文石碑的藏身之所。只要能去到那里,拿到上面的文字,你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等一下。”

一直低着头的克洛突然抬头,镜片闪过一丝狐疑与审视:

“既然是王室最高机密的葬祭殿,您是怎么知道那里存放着历史正文的?”

这可是合情合理的质疑。

克洛非常清楚世界政府恶趣味的作风,真东西放在这里也不是没可能。

但这种事,为什么罗宾会知道?

“这个嘛,路飞兄弟,克洛兄弟,我来解释吧。”

一旁的寇沙主动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实际上,这是我在去年的一次意外中,探查到的消息。作为环境大臣,我去年有幸陪同薇薇女王和其他大臣,去葬祭殿进行了一次年度祭祀。”

“当时出于好奇,我溜进了偏殿,远远地看到了一块巨大方块石碑上,刻着极其奇怪的方形文字。”

“我看不懂,但直觉告诉我很重要,死记硬背下了其中的一小段。后来我接触到妮可女士,将那些依葫芦画瓢的符号,大致画给她看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