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我们的当事人叫天和集团,他们在大概两年前收购了一家名字叫力尚制造有限公司的企业,作为他们集团的一个生产公司。”
“当然,天和集团虽然名字叫集团,但收购了力尚制造公司之后,也不是把它作为全资子公司的,而是直接作为分公司来运营的。”
“林州市这边,大概在十几年前吧,专门出台了文件,要求市内所有电镀加工企业全部都进入城郊工业园区统一生产,统一管理。”
一边说着话,林峰一边在卷宗里找到了一份通知,递了过来。
周云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林州市在 08 年 11 月发布的,名字叫《环境污染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电镀行业环境保护长效管理实施意见的通知》。
这个通知,周云大概扫了扫,核心的点就是要建设新的电镀工业园区,解决电镀产业布局不合理、分布散乱的问题,对电镀加工企业实行集中生产。
这个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电镀生产是要排放电镀废水的,很容易造成环境污染,所以需要进行特别的排污处理。那肯定是集中在一块,方便管理。
不然东一个西一个的,总不能天天跑着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排污吧。
林峰这边又递过来另一份文件:“这是那家污水处理公司的相关资料,主任您看一下。”
周云同样接过来看了看,这家公司名字叫环洁污水处理公司,成立于2011年,登记经营范围包括污水处理技术研发。
这个倒不是重点,重点是林州市环境保护局 2014 年出具了《关于林州市电镀工业建设项目环境影响后评价报告书备案的函》。
这里面说了,园区内电镀污水集中处理由环洁污水处理公司负责建设运营。
说实话,看到这个东西,周云心中下意识的就想的有点多,毕竟听起来,污水处理这个东西好像不好听,但那是真的赚钱呢。
工业生产一旦开了,一般就不会停下来,那污水是源源不断排放的,钱是源源不断赚的。
所以真的不是他周某人习惯性想多,而是这种情况真的会让人忍不住的想多,毕竟所有的电镀企业都是集中在一个园区的。
而按照环保局的那个函,整个园区的电镀污水都由那一个公司来负责,说实话,这种情况很难不让人想多。
看着周云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刘峰又开口道:“主任,您是觉得这家公司和有关部门之间存在某些问题吗?”
刘峰问得很委婉,不过那意思谁都能听懂,周云也没有掩饰,直接点点头道:“说实话,就这种情况,你难道觉得两边都清白的像什么一样吗?”
刘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主任,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之前也去调查过了,那家公司算是全市唯一一家有着电镀污水排污资质的公司。”
“所以当时的环保局出台的文件里才说把这个污水处理都交给这家公司来做。”
当然,现在不能叫环保局了,应该叫生态环境局。
周云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老刘啊,我问你,你说这个排污资质是哪个部门发得啊?”
老刘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道:“好像就是环保局吧?”
虽然现在已经改名了,但是很多人习惯性的还是叫环保局,因为真的已经叫习惯了。
周云再次笑道:“那你自己看呗,环保局自己审批的这个资质,然后环保局又自己出了这个函,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合法的,毕竟只有这一家公司是有资质的,那肯定是只能交给他们来处理。”
“当然,现在所有的这些都是猜测,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人家就有问题。”
“后面是什么情况呢,天和集团是觉得对方的收费太高吗?还是什么情况?”
刘峰从旁边又拿起一份材料:“主任,情况是这样的,那家名字叫环洁污水处理公司的,他对园区内其他的某些电镀企业的收费是每吨50元,但是对我们的当事人天和集团,却是每吨70元,整整高出了 20 元。”
可别小看这每吨多出来的 20 块,这已经非常高了,现在做实业的,哪家公司都不好做。
而污水排放这个费用是实打实的算入成本,你的污水处理成本比其他人每吨要高 20 元,这就意味着你的成本上一定是吃亏的。
“所以我们的当事人就没办法接受这个价格,找对方协调了很多次,但是都没什么用……”
刘峰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周云就已经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点,开口问道:“等等,某些企业,也就是说,这家污水处理公司,它不是只针对我们这个当事人的,对吗?”
刘峰点点头又摇摇头:“看起来应该是这样,但我们这边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把所有的情况都查清楚,所以不太清楚这家排污公司在园区内的具体收费情况,只能查出大概有那么五六个企业那里是只收 50 块钱的。”
周云点点头,把手中的材料放下,站起来来回踱步,然后又开口道:“之前老庄说,你们是以合同方面的一些原因来提起诉讼的,也就是说,天和集团收购的那家公司和污水排放公司之间,是有合同的,对吧?”
刘峰再次点头,把一份合同复印件取了出来,递给了周云:“这份就是之前他们签的合同,约定价格就是 70 元,现在合同还有 2 年到期。”
其实也不能说是两年了,应该说还有 1 年零 3 个月到期。
周云把合同仔细看完,然后重新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刘峰以及旁边的那个律师,开口道,来说说吧,你们当时起诉的想法是什么?”
刘峰和旁边的律师对视一眼,再次开口道:“我们接手了这个案子之后,就开始调查,查到了园区内有一些企业的污水处理价格是 50 元每吨,所以我就以合同显示公平以及对方存在差异性定价为由提起了诉讼。”
“我们当时的想法是撤销旧的合同,然后通过和对方协商的方式重新签订一份新的合同。”
“结果我们的一审、二审都输了,主任,这是判决书,法院认为排污公司是正常经营的企业,具有自主定价权。”
“主任您说,这不就是瞎判吗,对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差异性定价的理由,就直接说人家想定这么高就定这么高,结果法院还采纳了。”
“我们的排污管道都和他们的管道连着呢,不找他们都不行,您说这法院是不是……”
周云摆摆手,制止了刘峰接下来的话。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明显。
判决书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周云随即放了下来。这份判决书没有任何营养,基本上可以说,这判决书就是看起来好像没问题,但仔细一琢磨,全都是问题的那种。
就类似于陈清泉院长之前说的那句话,法律的解释权在他那里。
平心而论,刘峰他们这边的理由已经算是比较充分了,那份合同它确实是显示公平,但是直接被人家用自主定价权给否决了。
就算是有自主定价权,他也不能这样子定价,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支撑。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律师开口了:“主任,您是不知道那个环洁公司的人有多嚣张,他们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我们和他们进行了大概两次调解,结果人家那是一言不合就直接走人,而且还直接放话说,你们想怎么告怎么告,他们都接着。”
对面的周云听到这些话,眼睛越来越亮。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这趟过来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说这些话了。周某人倒是比较好奇,对面这个公司有没有这个胆量。
两个律师在那里一个劲地诉说着这次案件的委屈,就像是在外面被欺负了的孩子遇到了家长一样。
虽然周云这个家长比他们小了很多岁,但人家就是能把事情扛起来。
刘峰之所以说双方应该存在某些关系,不单单是因为这份判决,而且还因为他亲眼看见过对方的人和法官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场面。
两个助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其中一个助理也开口道:“主任,这次确实是太难做了,我们跟着老师他们也在很多地方做过案子,但真的没有这次这么难。”
做案子难还是容易?跑过一次就能有体会,有的地方,虽然最后案子输了,但你能明显的感受到,你做什么都没有人卡着那种感觉。
而有的地方,就让你感觉到没有关系那是寸步难行。
周云听到这里笑道:“其实你们仔细想想也正常,能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拿到这样一个排污资质的公司,你们觉得它能是普通公司吗?”
就不用说什么东山省不东山省了,就这玩意,你放在哪个地方,能拿到这东西的都不是普通人。
就像是我们之前说的煤矿开采权一样,这玩意只要拿到了,那就意味着随便赚钱的,那你说凭什么给你啊?
排污这个东西也是一样,只有你能做,大家都得来找你,你说你不赚钱谁赚钱。
这已经不是说普通的关系了,能有这东西的,那都是在当地有硬关系才行。
周云这边说完后,看着对面刘峰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又笑道:“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对方确实很难缠,不过现在我不是来了吗?难道我就好说话吗?”
什么?听到这话,刘峰两人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对啊,主任这不是都已经来了吗?如果说那家排污公司不好说话,那主任貌似更不好说话。
或者可以说,之前有很多地方的刀枪炮、地头蛇都不怕主任,结果最后一个两个的都被整的服服帖帖的。
周云这边则是又开口道:“而且我得有句话提醒你们,你们之前的案件思路存在很大的问题。”
听到这话,刘峰两人对视一眼,有点诧异道:“主任,我们的案件思路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合同既然存在问题,我们肯定是要撤销的啊。”
周云摇摇头:“这个案子里,合同确实有问题。那合同为什么有问题?你们想过没有?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这个园区内,你没有其他选择,懂我的意思吗?”
眼看刘峰两人好像听明白了的样子,周云随即又道:“有些部门通过行政手段的方式,人为的在这个区域里制造了一个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公司出来。”
“所有的电镀企业都要集中在一个园区,而这个园区里只有一个公司可以处理电镀污水,这就意味着这个公司在这片区域内已经形成了垄断地位。”
“我们要告的是他垄断,明白吗?”
周云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想法,这个案子就不应该去说什么对方的合同有这问题那问题,直接就去告他,你这是垄断,你这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啊?听到周云的话,刘峰以及另一个律师和其他两个助理,这会直接愣住了。
这居然还能从垄断方面来入手吗?不过思路打开之后,仔细想想,好像这确实是垄断啊。
这么大个园区,几十家电镀企业,结果只有一家公司可以提供污水处理服务,这也就意味着,大家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购买他们的污水处理服务。
这不是垄断是什么?这就是垄断!
环保这个东西本来是很好的,但是很多地方现在明显的已经把环保做成了生意,而且环保这个生意是很挣钱的。
周云往椅背上一靠,把桌上的茶端了起来,一边喝一边开口道:“这么大的工业园区,从 2011 年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结果依旧只有这么一家公司污水处理资质,这正常吗?”
“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其他公司申请这个排污资质吗?我是不信的。老刘,你信吗?”
老刘摇了摇头,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干,既然这个活这么赚钱,那肯定是不可能没人来申请,但结果就是这么多年,依旧只有这一家公司。
你说这里面没有猫腻吗?傻子都能想到有问题。
但是在法律上这是完全合规的,确实只有这一家公司有资质啊,那污水处理这种问题,肯定是只能交给有资质的公司来做了。
周云这边又开口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这个所谓的垄断也是合规的,但是垄断之后采取差异定价方式,而且没办法说明理由,这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刘峰这会已经有点激动了:“主任,那我们这会该怎么办?”
周云摆摆手:“你们这会应该做的就是先回律所,这个案子我接手了,接下来不需要你们再掺和。”
“我有预感,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