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 命中注定

马晓光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和脸色一样,有些发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突然得让自己猝不及防。

他抬起头,努力迎上她的目光,试图从那眼眸中读出答案,却只看到一抹神伤,一缕怅然。

“先生是学者,来华夏讲学,自是文化交流之美事。”

他稳住心神,斟酌着词句,给出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橘千华端起一个白瓷的茶盏,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她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马君只说对了一半。我来华夏,确实是为了讲学,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故乡,已无立锥之地。”

马晓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声色,只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我是橘氏之女。”

橘千华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将深埋心底的往事一点点挖出来:“虽非直系,却也血脉很近。”

“十八岁那年,我嫁入源氏,婚事是家族所定,我从未见过那位即将成为我丈夫的男子。”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着杯壁,就像轻轻地触碰自己不愿触碰的往事。

“大婚当日,我戴着角隐……仪式繁琐,从早至晚。”

“待到礼成,我已疲惫不堪……”

橘千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是个苍白瘦弱的男子,咳嗽不止,刚刚礼成,他便倒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铁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三日后,他死了。”

“医生说是急病,可所有人都说……”橘千华抬起头,眼中已蒙上一层氤氲,“说我克夫。”

马晓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赶紧喝下一口茶,继续沉默地听着。

“源氏认为我带来不幸,橘氏觉得我让家族蒙羞。”

“我在两族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

橘千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亲为我争取了来华夏讲学的机会,其实是要将我放逐。”

“他们给了我体面,也给了我永远的流放。”

说到这里,她竟然笑了。

但那笑容却像她手中白色的茶盏,一松手就会掉到冰冷的地上,立刻碎掉。

“马君,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我在自己的故国无处容身,却在这异国他乡找到了一方安宁。”

“浙大的同事待我友善,学生们敬我爱我,我在西湖边有一间小小的居所,窗前种了几株樱树。春天花开时,我常想,若此生能这样安静地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可是战争来了,一切却又都变了。”

马晓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先生,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

橘千华转过头看他,眼中已然水光潋滟:“今日的轰炸,你也看到了。整个江城,还有大学……好多地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我来华夏,本是为了逃避,可如今看来,我似乎将不幸也带来了这里。”

“先生!”马晓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与你无关!这是国战,这些事不是你一个女子你能左右的!”

此言一出,橘千华目中潋滟的水光顿时一闪,却看得马晓光心中更是一紧,赶紧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橘千华轻声道:“马君,你和其他人不同……有些人,要么谄媚讨好,要么避之唯恐不及,要么……”

“只有你……你看我时,眼中没有那些东西。”

听了这话,马晓光感觉两耳一热,心里翻腾得像一旁沸腾的水壶一般。

他强作镇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却已经喝完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空气有些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江城逐次亮起零星星灯火。

“叮——”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电话铃声。

那铃声尖锐而急促,在终于打破了让马晓光头晕的宁静。

电话被接了起来,很快传来阿吉的禀告:“马先生,找您的。”

马晓光赶紧跑下楼,接过听筒。

那头传来的却是季明皓急切的声音:“是马景涛马先生吗?我是富利洋行的,您大哥让我联系您。”

“您那批货在路上被扣了,您得赶紧过来一趟!”

真是恰到好处。

马晓光心中一宽,语气却是无比焦灼。

他连忙道:“好,我马上过来。在哪里见面?”

“老地方,您知道的。”

季明皓说完便挂了电话。

马晓光放下听筒,转头看向楼梯。

橘千华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目光如水,静静地看着他。

“先生,实在抱歉,铺子里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处理。”

马晓光老着脸皮说道。

橘千华点了点头,走下楼梯:“我让阿吉送你。”

“不必了,我叫辆车就行……”

“这么晚了,这边不好叫车。”

橘千华却难得地打断了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让阿吉送你,我也放心些。”

马晓光不再推辞。

他朝橘千华望了一眼:“多谢先生。改日……再来拜访。”

橘千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的溶化在那片水光里。

许久,她才轻声说:“路上小心。”

马晓光逃命似的上了车,不敢回头。

车子驶出别墅,驶入茫茫夜色,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心中那种感觉像水底的石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季明皓所说的“老地方”——武昌得胜桥街的一处小茶馆。

十五分钟后。

小茶馆已经打烊,后门却虚掩着。

马晓光等阿吉坐车离开,自己才闪身进了门。

季明皓在楼上等着,脸色却是一脸的古怪——暧昧中透着喜气,喜气中却又透着八卦。

见马晓光进来,他立刻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说道:“熹然,好事来了!”

“兄弟,别折腾我了!我是有苦自知……”

马晓光连忙一边递上哈德门堵住季明皓的嘴,一边叫苦道。

“您还记得去年帮我们查日谍,让胖爷找的那位画人像的老师傅吗?”

季明皓了然一笑,接过哈德门切入了正题问道。

“记得!老师傅手艺不错。”

马晓光闻言,心里顿时一宽,掏出打火机先给季明皓点上。

“对,老师傅真是厉害……那画像没的说,这不,人逮着了!”

季明皓美美地抽了一口哈德门,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