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惊讶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关于这件事，身为专业演员的张远有过细致研究。

一般反应分为语言形和肢体形两种。

语无伦次，交流失去基本逻辑。

或者身体打颤，肢体不受控制。

恐怖片中，女生瘫坐在地，只会尖叫的情况并非戏谈，而是真实存在的。

并且尽力极端情绪刺激后的人，其身体会出现类似重度醉酒时的不受控情况，脚脖子都是软的。

当然，也有另一个极端，肢体突然极端有力，比如捉奸时。

原理上讲，是大脑受冲击后，电信号传递不畅，外加肾上腺素快速分泌，导致的身体系统功能紊乱。

有很多赛车手，平日里斯斯文文，可一上赛道就和麻匪一样横冲直撞，就是这个原因。

如今见到张远这位神交已久的热情玩家后，米哈游的创始人，负责对外的刘伟就露出了标准的惊诧之色。

嘴唇微微颤抖，手指也一样。

舌头打滑，让本来还算擅长言辞的他，此刻连打招呼都非常困难。

从机场直接赶到，甚至拖着行李箱的张远摘下帽子和口罩，抬手随意的拨弄了几下头发，让脑袋顶上的毛松散些。

“你就是大伟哥，初次见面。”

“啊……是我。”这位做瞳孔地震状。

直到张远伸出右手，这位才想起要握手问好。

还伸反了，抬的左胳膊，和张远对上了。

结果他一换，对方也换，俩人来回倒了许久都没握上。

“别紧张。”张远索性抬起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

他是客人，却搞得像主人似得。

“你找的这地方不错，我没来过，档次挺高。”

对方找了家魔都这边的连锁大饭馆，叫小南国。

这公司的创业经历与张兰和俏江南类似，都是女人出国打工，回国开店，定位也相似。

后来也同样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直到张远给自己倒上了茶水后，对方才反应过来，开口询问。

“你就是远在天边？”

张远点点头：“正是区区在下。”

刘伟瞧着近在眼前的这位，心说网上的那句话还真对！

你永远不知道网线另一头是人是狗。

我滴妈，还有意外收获！

本来今天请客，心理压力挺大。

手头紧，但又不得不招待。

对方之前帮忙做的事，怎么也值大几千。

而且人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国内早期玩互联网的这批高知都很有情怀，互相帮助，相隔千里却能心意相通者众多。

军儿那头刚开始搞MIUI，也是靠一帮真正热爱的极客粉丝在支撑。

其中不少都被军儿招募进了公司团队。

许多初创企业都在贴吧，论坛广交好友，拉拢人材。

若不是游戏卖的不好，米哈游这头早想向这位网民“远在天边”，熟悉日语的兄弟发出工作邀请。

只是如今自己食不果腹，没有招募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听网名，还以为是个“轻舞飞扬”年代的老水友。

想象中，应该是个头不高，头发不多，长相很宅，身着格子衬衫，脚踩牛皮凉鞋的形象。

基本就是余敏洪早期那样。

毕竟全世界御宅族都那样。

他们几个人自己都差不多这模样。

哪知道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主。

显得与我们这行格格不入。

这年头的宅都被认为是不善言辞，在社交场上玩不开，不擅长运动，才会变宅。

不像后来，大家都宅，成了一种生活选择。

更有干物妹这种职场上一本正经，下班后化身御宅的“双面人”群体。

后世不少艺人都宅。

其实小龙女不拍戏时就算宅的，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

只有老一辈人，像刘晓庆那种才是超级高能量人群，工作时亢奋，休息时还亢奋！

很符合后世旅游群体画像，老年人急行军，年轻人慢悠悠。

因为和群体画像差距太大，搞得对方始终无法相信。

可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太欢迎了！”

“我们都没想到，作为大明星还会玩游戏。”

“这怎么话说的，明星只是我的工作，本质上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张远客气道。

“你习惯喝酒吗？”

“不习惯的话我们喝啤的，或者可乐也行。”

“都行，我跟着客人来。”这位此时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只是心脏突突跳。

紧张中夹着兴奋！

果然喝上了可乐，毕竟是肥宅快乐水。

“你吃的惯魔都菜吗？”

“这里的菜偏甜，北方来的一般不习惯。”

“没事。”张远夹起一块“爆鱼”，这是一道江南地区名菜，把切成块的鱼段带骨旺火猛炸至焦黄后，放到用酱油，糖等调料制作的酱汁中泡着，一段时间后捞出，鱼段会变得外焦里嫩，裹满酱汁，是一道热作冷菜。

张远一口吃下，是有点甜。

但老子无锡都去过了，那儿可是纯甜口，魔都菜都不叫事。

只是他有点不习惯魔都这边总把菜品做的黑乎乎，浓油赤酱过了头，不太好。

“那就好……我们公司还有几位主要骨干，他们正在开会，马上就到。”

“没事，大家都忙。”张远没有揭穿对方。

他刚才看到这位在桌子底下不断手指跳跃，明显在发消息。

估摸着剩下那几位就没打算来。

可见到自己后，对方赶紧摇人。

事实和他猜的一样，那几位的确在忙，开会商议公司日后的出路，没心思招待。

想着明天有功夫吃点小吃见一面就得了。

刘伟这边玩了命的喊。

“赶紧来！”

“儿子们，快来，你们绝对猜不到我见到了谁！”

“不来后悔一辈子！”

“谁啊？”高管群中有人回复。

“至于吗，这么喊，不会是钱没带够，让我们来买单吧？”

“滚！”

“我还能骗你们几个龟儿子？”

“那个远在天边是个大明星，鼎鼎大名的那种！”

“快点来。”

“谁啊？”

“谁啊？+1”

“张远！”

“就是前几天咱们看的《敢死队》里跟史泰龙他们一块拍戏的那个！”

“卧槽，我这就来！”

“我也一块！”

“加一份红烧肉，我馋了。”

这会儿也不考虑没钱这事了，一股脑的跑来。

真是跑来的。

咚的一下冲进包间。

原本就是大堂座，是张远和服务员说了换包间。

给张远吓一跳，手里的快乐水差点撒了。

“久仰，各位。”

“大家好。”

“好好好好……”

“谢谢谢谢……”

又来了几位不会说话的，和他握手后连连道谢。

个个呼哧带喘，估摸着运动鞋都快跑出火星子了。

坐下后闲聊好一阵，几位才缓过来。

“丢不丢人！”最早到的刘伟教训起了两位兄弟。

殊不知自己之前还不如哥们呢。

“你好，上一下菜。”没多久服务员敲门进入。

领头的是一位梳着油头，身着工作西装的中年男人。

刘伟一瞧推车和上头半米多长的大鱼，赶忙开口。

“我们好像没点这道菜？”

“张先生您好，大驾光临，我们饭店蓬荜生辉。”带头的大堂经理笑着说到。

只不过话是刘伟问的，但对方回复时却看向张远。

“这是我们的特色清蒸野生大黄鱼，是感谢您到来的送菜。”

“多谢。”张远起身回应。

“一会儿方便合影吗？”

“没问题，等我们吃完好吗？”

“当然，您请先用。”

对方立马退出去。

说是清蒸的，其实放了大量金华火腿，还用头道高汤打底，不是煨，也不是煮，是用好高汤一遍一遍的淋，用热汤把鱼浇熟了，这样才又嫩又香。

因为不这么繁琐的处理，都对不起这条鱼。

虽然平时下大馆子不算太多，但几人也明白这鱼没有大几千下不来。

你瞧瞧人家，什么叫牌面！

见他来，送的菜比桌上其余菜品加起来都贵。

“我们也能拍照吗？”没一会儿，吃着喝着，其中一位提到。

“没问题，咱们都是朋友，随意。”

见他随和，没有任何架子，对方又放松了不少，开口提起。

“我们刚看过你的戏，《敢死队2》。”

“感觉怎么样？”

“好看，视觉冲击力很强。”

喜欢二次元并不耽误这些位直男审美。

“你们看电影花多少钱买票，是线下买还是线上。”张远想起美团那边的猫眼电影，特意问起。

可这话却让几人有些尴尬。

下盗版看的……

“没事，无论花钱还是没花钱，都是朋友。”

“以后咱们一定买票看你的电影！”

“多谢。”张远并不在意这几张票钱，如今看盗版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莫说现在，再过十年国内盗版市场都依旧屡禁不绝，只是稍微好些。

刚好，他能借题发挥。

“我看到咱们这个《崩坏学园》，有不少人玩破解版。”

“艹！”刘伟愤愤的骂了句：“这些人连6块钱都不肯出。”

“玩破解也就罢了，还到论坛里来骂我们做的不行。”

“都没花钱还骂街，脸都不要了！”

“是啊，玩破解版不好，国内不止影视，游戏行的版权意识也很差。”张远顺着往下说。

“所以买断制不可取，就和单机游戏一样，极容易被破解组得手，而后商业价值暴跌。”

无论哪个年代，单机佬都是游戏玩家中最骄傲的那一批人。

所以单机游戏向来被认为是最“高级”的游戏形式。

买断制游戏从某种角度来说，消费模式近似单机游戏，都是一锤子买卖。

花钱后能完整体验游戏内容。

现在还没有后来那么些内购和DLC付费内容，并非游戏公司良心，只是还没发明出来。

总之，一次性买断游戏在国内消费市场举步维艰，环境极差！

差到什么程度？

《崩坏学园》这种小破游戏，上线后不过两个月就出了破解版，不花钱就能玩。

还有一帮盗版组引以为豪。

更有甚者。

有一家公司，能代表华夏对游戏版权这件事的态度究竟有多恶劣。

这家公司后世小孩可能都没听说过，但在00年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奥美电子！

一家背景奇大，在华夏互联网时代初期占据游戏发行龙头地位的顶级企业。

03年就能做到靠在国内做游戏发行流水过5000万！

《星际争霸》，《魔兽争霸》，《暗黑破坏神》，《CS》全都是这家公司代理的。

除此之外，国内市场上出现的大部分单机游戏也是这公司在代理发行。

星际，CS不少国内赛事也是他们在操办。

然后，这家公司搞了一个骚操作。

早年间的单机游戏很多为了防盗版破解都有CDKEY。

尤其是星际，魔兽这类可以局域网和战网游玩的游戏，没有CDKEY就无法登陆暴雪官方对战平台。

但奥美电子卖着卖着，发现国内许多玩家买了正版游戏后，不用CDKEY。

因为国内的互联网生态，本来也上不去国际平台。

国内有浩方之类的本土对战平台能用。

而后骚操作就来了，奥美电子这边灵机一动，把卖了游戏，但没有注册使用的CDKEY“收回来”，再卖一遍！

原来卖一份需要成本，这么干等于零成本卖两次。

这叫双赢！

要知道，奥美电子那时候可是国内“正版先锋”，多次公开批评，哭诉国内盗版情况严重。

最火的时候全国玩家把他当做正版圣地，每天能收到上千封求职信，不少人表示不要工资都可以，只为了能在华夏弘扬正版游戏。

结果你个浓眉大眼的把玩家当小鬼子整！

许多人发现自己买了正版游戏后，登陆CDK却被提示已使用。

事情很快暴露，这家原本封神的公司口碑彻底臭了！

同时，这件事还造成了另一个很严重的影响。

许多玩家，早年玩家不少都是高知，直接全英文邮件发到暴雪电子总部，控诉此事。

暴雪知道后大怒，你扒我墙角，还坏我名声！

断绝了原本的长期合作。

而同年，《魔兽世界》的代理权落到了九城头上，对方赚的盆满钵满！

如果没有这件事，奥美电子很有可能凭借多年合作拿下代理。

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活活把自己作死了！

没几年就被收购倒闭。

这种企业在华夏多如牛毛。

同时，这件事标志着正版收费游戏在华夏的全面溃败！

华夏在全世界游戏界现了大眼。

并且给了国内厂商启示，咱们国家不适合搞单机游戏。

甚至连收费游戏都不适合。

咱们的百姓只想白嫖。

张远故意提起了奥美覆灭这件事。

“在国内，至少现在，买断制没有市场基础。”

“手机游戏和网游，页游一样，唯有免费游玩吸引客户，再通过内部收费盈利，才能活下来。”

“甚至卖点卡这套都落伍了，只有内购才能赚钱。”

他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听得几人连连点头。

没想到你是真懂行！

和我们想的一样。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就是华夏游戏现状。”张远总结道。

华夏人现在只能接受免费游玩，有收费项目。

但不能接受本体收费。

哪怕到头来发现自己买角色，买皮肤花的钱都够玩一堆买断制游戏，依旧会乐此不疲。

这不光是华夏人的问题，也是人性问题。

后来外国市场被“反攻倒算”，反过来被我们输出了不少“先进”内置收费模式。

全世界资本家都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我认为《崩坏学园》是否粗糙不是大问题，底子还行。”

“主要是盈利理念不符合华夏市场。”

“如果改制，没准有救。”他徐徐图之，引导着。

“我们也不藏着掖着，和你实话实说。”刘伟无奈的放下筷子：“我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咱们想一块去了。”

“可改制有风险，还会面临巨大的制作成本。”

“咱们公司现在……”对方没有说下去。

囊中羞涩。

“哎，我不对了。”张远故意再次切断话题，不再说。

“咱们见面是为了开心，不聊这么严肃的事。”

“要不咱们一会儿吃完饭，去娱乐娱乐？”

着什么急呀。

我都来了，他们还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