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道玄微微颔首。

“道友慢走。”

苍辰至尊又看向烛渊。

“好好听你师尊的话,不可胡闹。”

烛渊连忙点头。

“我知道了。”

苍辰至尊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多说。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烛渊很快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道玄。

对他而言,古龙祖地自然熟悉。

可眼前这位白衣师尊,才是他初生时便本能亲近的人。

姜道玄开口道:

“你生来便有大圣之境,血脉底蕴极强,但境界不等于道行。”

烛渊认真听着。

姜道玄继续道:

“祖龙血脉给了你力量,却不能替你明白力量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往后留在这里,不只是修血脉传承,也要学着理解天地法则。”

烛渊点头。

“弟子明白。”

说着,面露迟疑。

“师尊,什么叫理解法则?”

司空照听见这句话,顿感意外。

明明都是大圣境的生灵了,却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毕竟自己这位小师弟可不是一步步修上来的。

其一出生,便站在许多生灵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位置。

力量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会用,却未必真正懂。

姜道玄看向司空照。

“你演示给他看。”

司空照微微一怔。

旋即拱手。

“是。”

说着,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点。

一缕空间波纹在半空中荡开。

那波纹并不强,甚至以烛渊大圣境的力量,只要随手一拍,便能将其震散。

可他却没有动。

只是盯着那一圈圈涟漪,眼中浮现出几分新奇。

司空照开口道:“空间之道,并不只是穿梭与挪移。”

“折叠、错位、牵引、分割,皆在其中。”

“比如这一缕波纹,看似弱小,却能改变一寸虚空的流向。”

说着,指尖微动。

那缕空间波纹轻轻扭转。

落叶从旁边飘下,明明该落向地面,却在触及波纹的一瞬间,被无声牵引到另一侧。

烛渊眼睛亮了起来。

“明明没有很强的力量,却让叶子换了方向。”

司空照点头。

“这便是法则。”

“不是每一次都要以更强的力量压过去。”

“有时,只要看懂它本身如何流动,便能用很小的力,改变结果。”

烛渊沉默下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力量外,还有另一种东西。

过去在古龙祖地之中,长辈们教他调动血脉,教他凝聚龙威,教他如何运转祖龙传承。

那些东西都很强。

可师兄这一手却并非如此。

姜道玄:“你师兄境界不如你。”

“可在空间一道上,他比你看得细。”

“往后若有不懂,可以问他。”

烛渊立刻看向司空照,郑重行了一礼。

“请师兄教我。”

司空照连忙侧身,避开半步。

“师弟不必如此。”

烛渊认真道:

“师尊说你看得比我细,那便值得我学。”

司空照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面对一位生来大圣的祖龙血脉,自己这个师兄多少会有些尴尬。

可烛渊这一礼,却让那点尴尬消散了不少。

司空照轻轻点头。

“那以后我们互相印证。”

烛渊想了想。

“互相印证,就是我看师兄的空间之道,师兄也看我运转祖龙血脉时牵动的天地变化?”

司空照笑道:“不错。”

“血脉之力虽不能传授,但其中牵动天地脉络的变化,对我也有借鉴。”

烛渊认真道:

“那我会好好配合师兄。”

从这一日开始。

山谷里便多出一位白袍少年。

他境界很高。

哪怕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波动,却惊得山谷中灵禽灵兽远远避开。

可他对许多修行常识,又生疏得像个刚入门的弟子。

司空照打坐参悟空间之道时,烛渊便坐在旁边看。

最初,他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觉得师兄周身那些空间涟漪太弱,仿佛随手便能震碎。

可看得久了,他渐渐发现,那些涟漪每一次散开,都有自己的规律。

有时候,司空照只移动一寸空间,便能让一枚落叶绕过石桌,落入杯中。

有时候,他只是轻轻抬手,便能让石桌上的茶盏与棋子互换位置。

烛渊越看,越觉得新奇。

他终于忍不住问:

“师兄,若我用龙威,也能让这些东西移开。”

司空照点头。

“当然可以。”

“可那是你用力量推开它们。”

“而我是在顺着空间本身的纹路,让它们去该去的位置。”

烛渊若有所思。

“所以,不是力量越大越好?”

司空照笑了笑。

“至少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大越好。”

烛渊记住了。

后来,姜道玄在石桌前下棋。

烛渊也会站在旁边看。

他看不懂棋局,却能感觉到,每一次师尊落子,山谷中的灵机都会发生变化。

烛渊看了许久,问道:

“师尊,这也是法则吗?”

姜道玄道:

“是。”

烛渊又问:

“那我以后也能做到吗?”

姜道玄轻声道:“你若只依仗血脉,做不到。”

“若能明白血脉之外还有天地,自然做得到。”

烛渊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重重点头。

“弟子会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这期间,大多是司空照参悟空间之道,烛渊在一旁观摩。

有时烛渊也会显化一缕祖龙气息,让司空照感受龙族血脉中那种天生亲近天地脉络的力量。

司空照因此触类旁通,对空间脉络的把握反而更深。

两人一个境界更高,一个理解更细。

最开始,还有些生涩。

到后来,反倒慢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司空照提醒烛渊:

“这里不要只靠龙威强压,你可以先感知虚空折痕。”

烛渊认真点头。

然后试着将原本霸道的祖龙气息收敛成一缕。

第一次,他失败了。

现场的石桌当场裂开一道缝。

司空照沉默片刻。

烛渊低头。

“师兄,我赔。”

司空照看了一眼那张石桌,又看向旁边神色平静的师尊。

“倒也不用。”

下一刻,姜道玄随手一拂。

石桌裂痕复原。

烛渊看得眼睛一亮。

“师尊这个,也是法则?”

姜道玄淡淡道:

“这是赔桌子。”

司空照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了。

烛渊先是茫然,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再后来。

烛渊学会了写字。

倒不是因为他不识字,主要是姜道玄让他练心。

祖龙血脉太强。

一举一动都带着本能的霸道。

而写字,最能磨去这种浮躁。

烛渊第一次握笔时,笔尖刚落下,整张纸便被无形气息压得皱成一团。

司空照在旁边道:

“力气太重。”

烛渊认真点头。

第二次,他收敛大半气息。

可墨迹仍旧晕成一片。

他看着那团墨,眉头紧锁。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遇上了什么特别复杂的修行难题。

司空照见状,忽然笑了。

烛渊抬头。

“师兄笑什么?”

司空照:“没什么。”

“只是觉得小师弟你终于像个刚入门的人了。”

烛渊想了想。

“我本来就是刚入门。”

司空照一怔。

随后笑意更深。

“也是。”

后来,烛渊终于写下了两个还算完整的字。

师尊。

字迹并不好看。

可他却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递给姜道玄。

“师尊。”

“弟子写的。”

姜道玄接过看了一眼。

“继续练。”

烛渊像得到夸奖,眼睛亮了起来。

“是。”

之后。

烛渊还学会了煮茶。

与写字一样,不光只是为了茶。

更多的,是为了学会控制自己的心。

不过这第一次煮茶并不太顺利。

司空照抿了一口,瞬间被苦的眉头微皱。

烛渊问:“师兄,如何?”

司空照轻咳一声。

“嗯.....很有力道。”

烛渊认真想了想。

“茶也需要力道?”

司空照忍着笑。

“可以少一点。”

烛渊于是又试。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他生来便是大圣,能够随意撼动山河,可偏偏在一盏茶上,耗了许久。

水温高了,茶苦。

火候轻了,茶淡。

司空照看着小师弟坐在小炉前,神情认真得像在参悟什么无上大道,忍不住开口:

“师弟,只是煮茶而已。”

烛渊抬头,认真道:

“可师兄说过,煮茶也要控制力道。”

司空照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笑着摇头。

“是我说的。”

烛渊便继续低头看火。

直到某一日。

烛渊守在炉前,没有再急着催动力量,只是安静等着茶叶一点点舒展开。

等茶香慢慢散出时,他才小心翼翼倒出一盏,先递给司空照。

“师兄,如何?”

司空照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不错。”

烛渊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司空照点头。

“不苦了。”

烛渊立刻端起另一盏茶,走到姜道玄面前。

“师尊。”

姜道玄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旋即给出评价。

“尚可。”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令烛渊欢喜不已。

“弟子下次会煮得更好。”

司空照坐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师弟,这次总算不像药汤了。”

烛渊有些不服气。

“之前也没有那么难喝吧?”

司空照没有回答。

而烛渊也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茶盏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山谷还在。

师尊还在。

师兄也还在。

炉上的茶水仍微微沸着。

一切都寻常得像是往后还会发生很多次。

............

而这时,在一亿年后的时间节点中。

南方界群。

原龙界遗址深处。

一片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特殊空间中,盘踞着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身影。

它似龙,却又远比寻常龙族更加古老。

鳞甲如星辰排列。

龙角似撑开天地的古树。

每一次呼吸,都令整片特殊空间随之起伏。

不知沉睡多久后。

那庞大身影的眼睑,忽然微动。

下一刻。

一双好似大日般的瞳孔,缓缓睁开。

其瞳孔深处,正映照着一幅景象。

那是一座很小的山谷。

山谷里有青石,有微风,有一张石桌。

石桌旁,师尊接过茶盏,说了句:

“尚可。”

旁边,师兄低头喝茶,眼中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师弟,这次总算不像药汤了。”

梦里的声音很近。

近得仿佛只要他一伸手,便还能碰到那只茶盏。

可当烛渊真正低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

烛渊沉默许久。

那双如同大日般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几分怅然。

“师尊……”

“师兄……”

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自己竟又梦到了那座山谷。

梦到了自己站在师尊面前,受其教诲。

也梦到了师兄坐在青石旁,耐着性子教自己写字。

那个时候的他,明明已是大圣。

可握笔时却总是收不住力道。

第一张纸,被压得皱成一团。

第一笔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可师兄没有笑他。

而是指着纸上那两个字,温声告诉他:

“这里,要收锋。”

那两个字是......师尊。

烛渊缓缓闭上眼眸。

梦中的茶香,似乎还残留在唇齿之间。

老实说,那盏茶的味道并不算好。

比起他后来炼化过的无数宝药神液,更是不值一提。

可他仍旧记了很久。

“有些寻常事,一旦隔着漫长岁月再回头看,便再也寻不回当时的温度......师兄,呵,我倒是越来越能理解你了........”

烛渊轻轻摇头。

旋即看向自己的身躯之上。

只见每片鳞甲之上,都烙有一道虚幻的金色符文。

符文密密麻麻,连接在一起,就像无数条锁链,将他困在此处。

“还不到出去的时候么?”

烛渊能够清晰感受到,纵然过去了漫长岁月,这些符文中蕴含的恐怖伟力,仍未消散。

也正因如此,哪怕他战力已达到天皇级,并使出浑身解数,也仍旧无法离开。

随后,正当烛渊准备以秘术再次沉睡,以对抗寿元流失之时。

他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原龙界遗址的某处。

在那里,竟有一缕极其熟悉的气息传来。

“这是……”

烛渊瞳孔骤缩。

下一刻,瞳孔深处,倒映出另一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