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灵树的路并不难找。
毕竟是节日，想要到树下许愿的情侣在街道上随处可见，比乐事薯片里的空气还多，李诚只需要跟着他们就好。
当然，这批人里，无论男女，都没有能在颜值上比拟这对“妖魔”的。一路上，李诚觉得自己和陈友曦至少吸引了上百人的目光。
也不知会不会有情侣就此开始嫌弃另一半，从而被他们无意中给拆散了……细想一下，这应该也算是功德！
李诚和妖女手牵手，很快看见了灵树。
这是一棵足有十层楼高的柳树，树干粗到七八人无法合抱，细枝随夜风轻轻飘荡，遮住了一方天空，柳叶下有无数萤火虫飞来飞去，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到了凡间。
“还真挺漂亮的……”
李诚抬起头，眺望树顶，握着陈友曦的手又稍稍紧了些。
“噗呲~”
陈友曦拉了他一下，笑道：“诚哥哥，别像个呆子似的，我们来许愿吧。”
“……嗯。”
李诚瞄了眼周围的情侣，学着他们的样子，低下头，心中默想。
许个什么愿望好呢？
既然是这种节日，那自然该许个跟身边女孩有关的愿望，可要是直接许愿能和小妖女本垒的话……多少有点下流了。
而且李诚扪心自问，他也不是那么急色。
相反，他想起了陈友曦身为魔教妖女所面临的压力，想起了重秀被逐出逍遥山后现在去向未知，又想起了阿芷身居西北，要留心龙王的追捕……
细细想来，每个人都不容易啊……
那么，就祝愿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吧！
虽然听上去很土……
但这个愿望与色欲贪欲或是其他什么欲望都无关，只来自于李诚内心中最淳朴的感情。
乱世艰险，仙路苦寒，他真心希望身边人能过得好些。
许愿结束，李诚侧过头，见陈友曦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你已经许完了？”
“嗯~”
“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陈友曦眨了眨眼，又道：“不过，很快，奴家就可以满足诚哥哥的所有要求了哦~”
所有？
高考数学满分可以吗？
李诚嘴角一撇，轻叹口气道：“你怕是要做非常危险的事了吧？不能告诉我的那件事？”
“嘻嘻……”
嘻你个头！
谜语人是要被赶出歌坛的你知道吗？
正当他想批评陈妖女时，后者突然转身，指着百米开外的几点灯火道：
“诚哥哥，那边好香啊！走，咱们瞧瞧去！”
啊，这话题转移……就好像被光脚踩到的乐高积木一样生硬！
他刚要抗议，却已经被小妖女拉着，往那个方向去了。
走近些，发现那里是一家无名的小菜馆。
走了一晚上的路，倒也确实饿了，李诚便坐下来，跟小二要了几道特色菜。
一道炒鱿鱼，一道炸蘑菇，一道不知用什么水果炖的鸡，还有一道貌似是蚕蛹的烤虫子——最后这个是陈友曦瞧着有趣，主动点的。
然而，没等两人开动，陈友曦的身子却忽然一顿。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面不断颤抖的镜子，柳眉微蹙。
李诚一瞥，发现是当初她给自己的镜子的同款——是了，这种宝物照理说应该是一式两份的。
等等，那另一份不是在……
陈友曦歪头一笑道：“诚哥哥，今晚咱们俩可有得头疼了呢~”
李诚刚想细问，忽感脖子一凉。
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到了这间小小的菜馆之中。
扭头一瞧。
外面的石子路上，那位许久未见的白衣仙子亭亭玉立。
等等……
她怎么会在这里？
坏了，她和曹月莹不一样，拔过尾巴毛，是能认出狐狸的！
不不，这个时候站在这里，怕是已经认出来了……
“柳姐姐，又见面了呢~”
面对突然出现的柳诗诗，陈友曦放下筷子，眯眼一笑，整个人明显戒备了起来。
李诚也犹豫了一瞬，接着站起身，就要迎上去。
女人打架什么的，他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至少不能在这里——毕竟人老板开个菜馆也不容易。
得把诗诗劝住！
但，出乎他的意料。
柳诗诗并没有当场拔剑，大喊一声妖女受死这类的话。
恰恰相反，这位白衣仙子虽然冷着一张脸，还是缓缓走过来，坐到了陈友曦的对面。
一仙一魔隔着桌子，静静对视。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诚坐回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试探着询问：
“诗诗，你怎么在这里？”
“长生岛的桃子，天下闻名，我之前还没吃过，就打算来尝尝。”
柳诗诗淡淡说完，又对陈友曦道：“陈姑娘，秦山的事……多谢了。”
李诚心知，柳诗诗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
换句话说，她是真心感谢陈友曦？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不对……
小狐狸稍稍一想，明白过来。
柳仙子是感谢陈友曦救了自己一命。
虽然她讨厌魔教，却在乎自己，所以才会将谢字说出口。
一时间，李诚的心里泛起一阵感动。
“嘻嘻，柳姐姐何出此言？真是折煞妹妹了~”
陈友曦微微一愣，理解了柳诗诗的意思后，不屑道：“堂堂白莲仙子的谢意，妹妹我可受不起。只求姐姐高抬贵脚离开这里，让妹妹能轻松地喘口气儿。”
“此事……不能依你。”
“这样子可就难办了呢~”
好家伙，下一句要怎么接？
难办就别办了？
然后掀桌？
水果炖鸡是无辜的啊！
听得火药味越来越浓，李诚暗叫不好，连忙凝神戒备，打算在关键时刻制止两人。
陈友曦瞟了眼李诚的神情，便也没有掏出法宝，而是小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于是，斗争以一种李诚没有想到的方式发生了。
盘子里的十几根鱿鱼须忽然活了过来，列成阵势，蹦蹦跶跶就朝柳诗诗冲锋过去。
李诚细心查看，发现鱿鱼须上凝聚了极强的灵力，虽然看着滑稽，可就算让他拿斧子去砍，一时半会怕也砍不断。
柳诗诗柳眉一挑，瞬间了然。
她筷子横放，一道微型剑气扫了出去，瞬间将鱿鱼须变成鱿鱼粒，其后去势立减，在桌板边缘戛然而止，消散的无影无踪，不曾刮破半点别的东西。
这剑气之锐利自不必说，光是这份举重若轻的控制力，就足以让人赞叹了。
“切……”小妖女嘴角一抽，认识到纵然同为五品，自己依旧不是面前这位仙子的对手。
但抢男人，啊不，抢狐狸是不能认输的！
武斗不行，那就文斗！
“所以，柳姐姐今天是一定要带诚哥哥走咯？”
面对陈友曦的这个问题，柳诗诗顿了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其实，此时此刻，她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李诚的印象并不完全正确，柳诗诗不爱说谎，但并非不会说谎……她今天出现在长生岛上，表面上说是来吃桃，实际上是特意来找李诚的。
作为白莲宗的大弟子，柳诗诗自然不需要事事看报纸。
早在李诚差点被打死的当晚，她就收到了同门传来的详细信息。第二天，又从逍遥山的好友那里听说了事件的第二个版本……
然后，她就难以遏制地担忧起来。
甚至当天夜里，她还因做了与李诚被杀有关的噩梦而惊醒。
可她毕竟是白莲门人，没办法立即过去帮忙，只能一边关注消息，一边用李诚的狐狸毛来推测其位置。
在无数次占卜失败后，她猜测李诚大致到了海外，恰巧宗门内有购买冰火灵桃的相关任务，她便主动请缨，以此为借口前来南海。
终于，在一点运气的帮助下，她才见到了李诚。
可见到归见到。
接下来该怎么做，柳诗诗心里一直没下定主意。
她不喜欢让李诚和陈友曦待在一起，可身为正道新生代中最显眼的那个，她又没办法保下李诚……
甚至于，如果逍遥山的传闻没错，那在这起事件中，正道诸派的形象并不光彩……
这让她尤其惭愧和痛苦。
身为人榜第一，她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桌对面，陈友曦眼睛一眨，将柳诗诗迷茫的神情收入眼底。
原来如此，还是个半吊子啊~
小妖女眼角带笑，故作真诚道：“柳姐姐，不管怎么想，诚哥哥现在，都是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就算你强行把他带走，又该怎么应付你那些师父师伯们呢？到头来，别是让诚哥哥羊入虎口了吧？”
柳诗诗沉默下来。
她心知，陈友曦说的都在点上。
可要非让她承认，李诚最好还是跟妖女走，她就感到心如刀绞，无论如何张不开口。
道心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忽略了……
陈友曦见状，笑得愈加灿烂，又缓缓道：
“柳姐姐没有上来就斥责妹妹我，想来，应该是了解了秦山一事的内情吧？只是迫于身份，不好明说？”
“反正，为了诚哥哥，性命也好，宗门也好，名声也好，奴家是都可以不要的……那么，柳姐姐你呢？”
此话一落，柳诗诗的气息明显混乱了起来。
当此时……
咚，咚，咚。
“你们两个，有些过分了啊。”
李诚敲响桌子，止住了两个女人斗嘴，有些生气道：“拿我当什么？货架上的绸缎吗？抢来抢去的？”
爷当初下三品的时候你们俩就玩这套，如今爷也是中三品了，你们俩还玩这套……那爷不是白升级了？
他又指着桌上的鱿鱼说：“还随便浪费食物！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柳诗诗低下头，有点结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友曦直接贴过来，挽住李诚的胳膊摇动道：“诚哥哥，奴家错了~咱们这就走吧~”
“走不走，我说了算。”
李诚深吸一口气，板起脸来：
“友曦，你先去船上吧，我晚些再回去。”
“……？！”
听到这番决定，陈友曦稍稍一愣，反复看了看李诚的脸，方才确认他是认真的。
小妖女心想：小狐狸这是心软了！
嘶，也是，万一把柳诗诗逼出心魔来，当场开打……
还真就打不过。
而且欺负糊涂蛋也没意思，这柳姐姐不干不脆的，都不如那位婉儿妹妹呢。
如果李诚知道了小妖女此刻的想法，恐怕会连翻好几个白眼——说人家不干不脆，你不也成天谜语人？真是半斤对八两，朱重秀笑蓝小玉。
“这次就算了，但可一可二不可三。”
陈友曦起身，对柳诗诗道：“下一次，哪怕诚哥哥开口，我也绝不会让着你了。”
说完，她起身离开，消失在远方的人群中。
桌上，就剩下李诚和柳诗诗两人。
柳诗诗叹了口气，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干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李诚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面，随后朝柳诗诗道：“去那千年灵树下逛逛，怎么样？”
“……嗯。”
柳诗诗也听过那树，俏脸微红，起身跟在了李诚身后。
一狐一人到了那棵大柳树下。
看着身边那一对对亲热的情侣，柳诗诗的动作多少有些僵硬。
李诚微笑道：“你心里能念着我，我真的很感动。友曦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你和她面临的情况不一样，没必要比来比去。”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呢？
柳诗诗苦笑道：“她说的话，大多是对的，至少……我现在，确实不适合和你见面。”
“我管适合不适合，反正我见到你很开心。”
此话一出，柳诗诗声音微颤：“……不是害怕吗？”
“刚开始是有点，但回过神来嘛……嘿嘿，还是很开心。”
李诚回过头，认真道：“记得我上次怎么说来着吗？我不想失去你，我也想为这缘分负责！”
“一时的困难不代表什么，咱们一起面对就是了，有什么可怕的？”
说着，他朝柳诗诗伸出了手。
“……你倒是自信。”
柳诗诗的脸却又红了起来，下意识伸出手，和李诚牵在了一起。
李诚感受着掌心里的温润，回道：“我可是真心的！姓李名诚，突出的就是一个诚实可信！”
“诚实可信的狐狸？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柳诗诗这般说完，却也如释重负的一笑，轻声道：
“李公子，我能见到你平安，就很满足了，你……你还是跟那妖女回去吧，她身边确实安全些……”
“不急，我今天就是想任性一把。你不喜欢就拔剑砍我吧，那我自会松手~”
“李公子，你……真是跟那妖女学坏了！”
话虽如此，柳诗诗也没挣扎，任由李诚拽着，绕大树散步。
月色幽微，萤火烁烁。
仙子忘却了正邪纷争、修行烦恼，心底涌出了一股幸福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