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从神龙教返回的这一夜,在青州州牧的密切监视下,巡查使方忱世屋里的灯光亮了很久。

有人影颤颤投在窗上,依稀是两个人在服丹,屋内还有升腾的香雾。那名从小鹿神教带回的道童站着,不时嘴巴微动,好像在讲述什么服丹的要旨,而方忱世的影子则在一枚一枚地服下丹药,还在不停饮用辅助的药液。

其实是吃糖丸太多被齁的一直喝水的方忱世:“……”

他又吃了一枚糖丸,被屋内香雾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求仙问道,好苦哇!

青州州牧看那影子看了半天,终于不再怀疑,怀揣着对小鹿神教的半信半疑去休息了。他一走,紧跟在他身后的长随也跟着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轻轻弹出一块小石头,击中了窗框。

“哒”的一声,是种提醒,意味着监视结束。方忱世谨慎起见又等了一刻钟,放下手中糖丸,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武凌木桃村的情况。

在听武凌说完那些奇怪的不许灌溉的规矩,以及村人很难外出的局限,方忱世立刻得出了与陆空星相同的结论,木桃村——是个重要的中转藏私地点!

伴随这个结论而来的,还有那一丝缓缓爬上心头的凉意,方忱世在屋内踱步,推算片刻,心都凉了。

木桃村,恐怕会被灭口。

而且今晚青州州牧府有异常调动,很可能就是为了辅助那边的行动,封死城中其他势力的耳目。这样想来,现在就算想阻止,也应当已经……

迟了。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方忱世真恨不得此刻自己是个神仙,能飞过去保下木桃村。测算无遗又如何?他是凡人,注定要屈从于兵士调动、寻觅方向、夜间行路等等外在条件,就算想要救木桃村,也终究救不得。

“方大人,您是说,现在官兵已经动手了?要把我们木桃村上下几百口全都……灭……口?”

方忱世虽不忍,依旧只能沉痛地点头,心中涌现的怒火,是为青州州牧在此地的一手遮天,也是为这残暴不仁的行径。

“据你所说,村正应当是他们的人,或许会逃过一劫,但其他人……”方忱世没有说下去,他看见武凌眼中,瞬间涨满了泪水。

“所有人……都会死?”

“陶五爷是个老秀才,在我们村最是德高望重,村正都得敬重他三分,村里大大小小的要事,都得找他主持,得他点头。就连我出村这事,都是他见我意志坚决,帮我劝服了其他村民……他会死?”

“还有那柳木匠,一手好木活,最喜与人喝酒聊天……他也会死?”

“我那发妻窈娘,近来新孕,听说我要出村喊冤,担忧地红了眼,依旧连夜为我打点行装……她也会死?”

方忱世闭目,他还没有告诉武凌,木桃村被灭口,很可能不是将来时,不是赶不赶得上的问题,而可能是……已经发生了。

在夜幕刚垂落之际,在炊烟纲熄灭之际。

仿佛从他脸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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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萌到了某种令人绝望的结果,武凌“扑通”一声,直直给方忱世跪下,哽咽道:“都怪我!都怨我!要不是我出村喊冤,那些贼子狗官还想不到灭口!都是我之过!是我之过!”

方忱世连忙将不停撕扯发髻的武凌从地上扶起,牙关紧咬。

“怎么能怨怪你?从那些金银被埋入你们木桃村地下的那一刻起,青州州牧和他上头的人只怕就打定了灭口的主意。他们在青州一手遮天,横行无忌,就算是一整个村落,也敢动手,并且能保证不会被人发觉。”

武凌依旧痛哭失声,根本不愿从地上起来,对着方忱世不住叩首。

“求大人怜悯!救我全村老小!派兵也好,让我自己回去也好,只消送我到城外,我可自去……”

方忱世扶不起武凌,看着对方悲痛欲绝的样子,心头发紧。

这种窒息感与绝望感,就仿佛他前世在陆承影当皇帝的朝堂上一般。

他或许是极聪明的,能几次三番从朝中风雨里明哲保身。长公主死了,雍州王被杀,九殿下被软禁,周围有志之士如流星般纷纷逝去,只剩他一颗顽石,悲哀又凄凉地立在朝堂上。

祖父死时,甚至没能闭上眼,苍老颤抖的手握着一叠昔日学生写的文章,这些学生多半已经淹没在君王的独断与猜忌之中。……

祖父死时,甚至没能闭上眼,苍老颤抖的手握着一叠昔日学生写的文章,这些学生多半已经淹没在君王的独断与猜忌之中。

老学士在哭,哭他的桃李。

方忱世哭不出来。

他只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疲倦,朝堂路漫漫望不到头。到了最后,他甚至痛恨自己通晓文辞,会做文章,才在这样一个狗屁的朝堂上当了一个狗屁丞相,日复一日,生不如死,最后费劲力气获准归隐,于乡下学堂了却残生。

重生归来,方忱世心中只有狂喜,他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一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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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萌武凌再三叩首,然后在方忱世的安排下起身离去。人已经走了,方忱世慢慢坐进椅子里,他并不认为商濯锦会不愿意随武凌前去木桃村。

与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幽魂不同,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心怀热忱的少年人啊。

方忱世缓缓抬手,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

“心怀热忱……啊……”

果然,在被武凌暗中找到并听了来意后,商濯锦一刻都没有耽误,眼神坚定。

“我们走!我召集兄弟同你去!”

然而时候有些不巧,神龙教此时正在举行集会,这样的集会可以随时进入,却无法中途离开。大门被教中道童看住,强行出去,只怕会惹来麻烦。

商濯锦面色微沉,他带着武凌,正要想别的办法,忽然来了一位灵官,对门口的两名道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名道童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跑到后面去了。灵官用余光瞄了一眼商濯锦,仰头看天,仿佛压根没看到商濯锦和武凌出去。

商濯锦留意到,那灵官的衣袖中,露出了一角小鹿画。

……小鹿神教的主事人,当真是个妙人。

出了神龙教,商濯锦召集人手,紧赶慢赶赶往木桃村。

骏马狂奔,明明还没有赶到,商濯锦的心已经沉得不能再沉。他仰头,沉沉夜色里,金红的火光向上窜动,卷集黑烟,遮盖了半片天空。

终究是——

来迟了。

***

时间往前一点,徐元符在被包裹压得噶掉之前,终于成功抵达了木桃村。

他与丹砂双双放下包裹,站在原地不住喘气,四周的村民都围过来看他们,有些怯怯不敢上前。一些小孩子在到处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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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萌元符合丹砂请到自己家中,让老妻烧些饭菜,杀了一只鸡,还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

盛情难却,徐元符推拒不过,坐了上座,陶五爷陪坐,又叫另一名柳姓木匠来陪坐,几人在深夜里其乐融融地围了一桌。

炖鸡上桌,鲜香满室,陶五爷先举起一杯水酒敬远客。不时有村人进来,或者在门口张望,其中甚至有身怀有孕的妇人,都在外面围着,听屋里的人说话。

“招待不周,远客莫怪。一来因为旱情,村中存水不多;二来,木桃村已经许久没来过外人,失礼之处,还请远客见谅。”

“哪里哪里。”

徐元符饮了一杯酒,陶五爷亲为他挟了一块鸡腿肉。丹砂已经在一旁吃得抬不起头,这是他们近来吃得最好的一餐。

饮酒之后,徐元符表面与陶五爷等村民谈笑,背地里,笑容却淡了淡。

他在远处看木桃村,其实不是多么隐蔽的村落,还有修筑好的山路通往外界,就算村人避世不出去,怎么说也得有几个外来的行商,可现在瞧着,村民确实是好久没见过外人的样子。

徐元符转念想到,他是用缩地成寸进行移动,法子不同寻常,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才能进来。

他将疑虑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灯烛轻微一晃,村外黑夜中,似乎有许多人在悄悄靠近,兵刃微微反光。

木桃村中,村民中有名望的正依次向徐元符敬酒,徐元符一一笑纳,喝得脸庞泛红。他高高举杯,在融洽和乐的氛围中与村民谈笑,小孩子一人得了一块炖鸡吃,欢喜地跑来跑去。

村外黑影绰绰,一簇火光被点起,那是一支箭,箭头浸满桐油,架在拉满的弓弦上,缓缓指向村中。

屋内,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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